八月十五,中秋。
长白山天池,这个季节本该是游人如织的观景胜地。可今年,景区从三天前就紧急关闭了,通告上写着“突发地质灾害,封山排查”。只有少数人知道,真实原因比那严重得多。
天池北侧,一片背阴的崖壁下,隐藏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天然洞口。洞口被浓郁的灰黑色雾气笼罩,雾气如有生命般缓缓蠕动,边缘处不时闪过暗红色的电光。洞口周围的草木早已枯死,岩石表面结着一层冰霜,可那冰霜不是白色的,而是诡异的青黑色。
距离洞口五百米外的一处山坳里,星宝一行人正进行最后的准备。
“这就是‘血池’的新址。”文昌指着平板电脑上的热成像图,声音还有些虚弱——湘西一战留下的内伤远未痊愈,但他坚持要来,“天池下方有一条隐蔽的地热裂缝,邪星载体把当年的仪式场转移到了这里。这三个月,至少有十七个进山采药或探险的人失踪,我怀疑……都成了祭品。”
屏幕上的热成像图显示,洞口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温度异常高的空洞,空洞中心是一团剧烈波动的能量源,能量特征与湘西那个几乎一模一样,但更强、更稳定。
“他在养伤,也在积蓄力量。”星宝盯着那团能量源,“我们必须在下一个望日之前,在他恢复全盛状态前,把他解决掉。”
山鹰正在检查队员的装备。这次行动,隐院和战术组精锐尽出,加上玄真玄明两位道长,总共十八人。每个人身上都穿着最新版的“星纹护甲”,携带的高频震荡雷击弹也经过改良,威力提升了30%。
“突击计划不变。”山鹰的声音低沉而冷静,“A组正面佯攻,吸引火力;B组从侧翼峭壁迂回,炸毁洞口上方的岩体,制造塌方,封堵退路;C组——”他看向星宝、陈枫、文昌,“直捣黄龙,进入血池核心。根据上次的经验,邪星载体在仪式状态下会与血池深度绑定,短时间内无法脱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陈枫默默整理着自己的装备。他今天穿的不是平时的中山装,而是一套特制的作战服——深灰色,面料里掺了星尘铁,关节处有玉片防护。腰间除了常规的战术匕首,还挂着一把古朴的短剑。剑是星宝从隐院仓库里找出来的,据说是明代一位将军的佩剑,饮过血,开过刃,自带一股沙场煞气,正好克制阴邪。
“爸,您真的不用……”星宝看着他,欲言又止。
“说什么呢。”陈枫抬起头,眼神平静而坚定,“你是我女儿,安安是我外孙。有人要伤害你们,我这个当爹的、当外公的,躲在后头算什么?”
他拍了拍腰间的短剑:“再说了,你爸我当了二十年兵,虽然退得早,但手艺还没丢。浩然正气诀这些年也没白练,关键时刻,总能挡一两下。”
星宝眼眶发热,用力点头。她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周明远——作为医生,他本不该参与这种行动,但他以“现场医疗支援”为由,硬是跟来了。
“明远,你和安安留在指挥点,一旦有变……”
“我知道。”周明远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的茧——那是常年做实验、画符箓留下的,“你们放心去,后方交给我。安安很乖,苏阿姨带着他在山下的安全屋,不会有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星宝,一定要回来。我和儿子等你。”
“一定。”
下午三点,行动开始。
A组率先发动佯攻。十名队员分成三个方向,同时向洞口倾泻火力。特制的破邪弹头在灰雾中炸开一团团金色光晕,光晕所及,雾气如同被烫伤般剧烈翻滚、收缩。
洞口深处传来愤怒的嘶吼。紧接着,十几道黑影从雾气中冲出——是尸魈,但和湘西那些不同,这些尸魈身上覆盖着青黑色的冰甲,动作更快,指甲上闪烁着幽蓝的寒光。
“开火!”山鹰一声令下,高频震荡雷击弹和破邪子弹交织成密集的火网。
与此同时,B组队员利用攀岩设备,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洞口上方的峭壁。他们在预先计算好的位置安放爆破装置,倒数、引爆!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在山谷中回荡,洞口上方的岩体崩裂、塌陷,无数巨石滚落,将洞口封死了大半。灰雾被冲击波震散了一瞬,露出了洞口深处的景象——那是一个巨大的人造洞穴,洞穴中央是一个沸腾的血池,池边站着那个苍白男子。
邪星载体!
他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眼眶中,两点暗红光芒锁定了正在逼近的星宝小队。
“找死。”他吐出两个字,抬手一挥。
血池炸开,九道血箭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九条狰狞的血龙,扑向众人!
“散开!”文昌厉喝,双手结印,北斗星阵再起。但这一次,他的星阵明显黯淡了许多,湘西的伤势严重影响了发挥。
血龙撞在星阵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星阵剧烈摇晃,眼看就要崩碎。
就在这时,陈枫踏前一步。
他没有结印,没有念咒,只是深吸一口气,站定,拔剑。
“天地有正气——”
短剑出鞘的瞬间,一股温润却磅礴的浩然正气从他身上爆发!那不是玄学的力量,而是人间最纯粹的正直、勇气、守护之念,历经数十年军旅生涯和养育女儿的岁月沉淀,早已融入他的骨血。
正气如潮,轰然撞向血龙!
没有华丽的爆炸,没有刺眼的光芒。血龙撞上正气,就像冰雪遇见阳光,迅速消融、蒸发。九条血龙,眨眼间烟消云散。
邪星载体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凡人之躯……竟能养出如此正气?”
陈枫持剑而立,腰背挺直如松:“我不是什么高人,只是个当爹的。你想动我女儿、动我外孙,先问过我这把剑。”
话音落下,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突刺、劈斩、横扫——那是军队里练了千百遍的拼刺刀动作。可每一剑都带着沉甸甸的浩然正气,剑锋所及,血池翻涌的煞气自动退避。
邪星载体不得不分神应对。他双手连挥,血池中不断凝出各种兵刃、盾牌,与陈枫的短剑碰撞、破碎、再凝聚。
“爸!”星宝抓住机会,翡翠胸针离体飞出。这一次,她没有直接攻击邪星载体,而是将全部福星本源注入胸针,胸针炸裂,化作一张巨大的星光网,罩向整个血池!
“封源!”文昌配合出手,七点本命星魂燃烧,化作七根星光锁链,缠向邪星载体的四肢和脖颈。
邪星载体终于色变。星光网隔绝了血池的能量供给,星光锁链束缚了他的行动,而陈枫的浩然正气正步步紧逼,不断消磨他周身的煞气。
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身体开始膨胀、变形!皮肤下涌出更多的黑红液体,刺青扭曲成诡异的符文,气息再次暴涨——他要拼命了!
“小心!他要自爆本源!”文昌急喊。
一旦自爆,不仅在场所有人都得死,天池下方的地热裂缝也会被炸开,引发大规模地质灾害,后果不堪设想!
千钧一发之际,星宝忽然感觉到胸口一热——不是翡翠,而是更深处的、血脉相连的感应。
是安安!
几乎同时,远在山下安全屋的三岁孩子,在睡梦中皱紧了眉头,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子。他额头上浮现出一个极其淡的、只有星宝能看见的北斗七星虚影。
虚影一闪而逝。
但就这一瞬间,邪星载体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细小的、散发着纯净星光的裂痕。裂痕正在迅速蔓延,所过之处,他体内混乱的能量开始失控、暴走!
“不……不可能……”他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那个孩子……他怎么可能……隔空伤到我?!”
星宝瞬间明白了。安安继承了最纯净的福星血脉,他的能力不是攻击,而是“净化”和“共鸣”。刚才那一瞬间,孩子无意识的担忧和想要保护妈妈的心情,通过血脉共鸣,传达到了她这里,又通过她的福星本源,反向冲击了邪星载体体内最核心的贪狼意识!
贪狼的意识,本就是最污秽、最混乱的。而安安的纯净星力,正是它的克星!
机会!
星宝没有任何犹豫,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血。血液在空中凝成一个复杂的星纹,星纹落入她掌心,与她剩余的全部福星本源融合。
她冲向邪星载体,掌心按向他的额头!
“以我瑶光星君之名,以我林星宝此生全部功德——净!”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一道纯净到极致的白光,从星宝掌心涌出,没入邪星载体额头。白光所过之处,黑红煞气如春雪消融,刺青寸寸崩解,那双漆黑的眼睛迅速褪色,恢复了正常人的眼白和瞳孔。
男子——或者说,那具被邪星意识操控的躯壳——呆呆地看着星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到头,缓缓消散。
血池沸腾、蒸发,最后只剩下一池清水。
洞窟顶部的煞气云雾散尽,露出岩壁的本色。
一切尘埃落定。
星宝踉跄一步,险些摔倒。陈枫眼疾手快扶住她,却发现女儿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星宝!”周明远从后方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手指颤抖地探向她的颈动脉,“脉搏很弱……文昌先生!”
文昌也撑不住了,瘫坐在地,苦笑着摇头:“她透支了……全部。福星本源,此生功德,甚至……部分寿元。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但修为……恐怕没了。”
陈枫握剑的手在颤抖。他看着女儿昏迷中依旧紧皱的眉头,又看向那池清水——清水底部,静静躺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黑色晶石,晶石表面布满了裂纹,正在缓慢化为粉末。
那是贪狼意识最后的残留。三百年的恩怨,终于在此刻,彻底终结。
山鹰带人清理现场。尸魈在邪星载体消散的同时就全部化为了尘土,晦星使一个没见——或许早就逃了,或许根本就没在这里。
“收队吧。”陈枫的声音沙哑,“回家。”
周明远小心翼翼地抱起星宝,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陈枫走在他身侧,手里还握着那柄短剑,剑身上的煞气已经消散,恢复了一柄古剑该有的沉静。
走出山洞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余晖洒在长白山巅,天池水波粼粼,远处的山林层林尽染。有飞鸟掠过天空,发出清脆的鸣叫。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山下安全屋,苏婉清抱着安安站在门口。孩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直望着山上的方向,不哭不闹。
看到周明远抱着星宝下山,安安突然挣开苏婉清的怀抱,摇摇晃晃地跑过去。
“妈妈……”他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星宝冰凉的脸颊。
星宝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看到儿子担忧的小脸,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安安不怕……妈妈没事……黑星星……再也不会来了……”
说完,她又昏睡过去。
但这一次,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
陈枫从周明远手中接过女儿,像三十多年前,从福利院抱起那个三岁的小女孩一样,小心翼翼地抱着。
“咱们回家。”他对所有人说。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但没关系。
因为他们是一家人。
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