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湘西,本该是山清水秀的时节。
可苗寨旧址方圆十里,天空却始终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那云沉甸甸的,不飘不散,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寨子里的老人偷偷议论,说这是“地龙翻身”的预兆,要出大事。
玄明道长坐在临时搭建的监测帐篷里,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身旁,从隐院抽调来的两个年轻研究员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操作着仪器。
“裂缝又扩大了0.3毫米。”一个研究员低声汇报,“能量逸散速率比昨天快了17%。”
玄明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中央那个三维模拟图——代表封印的白色光网,已经被灰黑色的裂纹撕得千疮百孔。光网中心,一团不断脉动的暗红色能量,正像心脏一样有规律地搏动,每搏动一次,裂纹就蔓延一分。
这已经是他和师兄玄真镇守此地的第九十七天。
三个月前,他们发现晦星使用童血腐蚀封印,紧急加固后,情况曾短暂稳定。可一个月前开始,封印的崩坏速度突然加快。起初是每天0.1毫米的细微裂缝,后来变成0.5毫米、1毫米……到上周,已经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瓦解。
玄真道长带着几个隐院的人在山里布阵,试图从外部引导地脉之气补充封印,但收效甚微。那股暗红能量像是活物,不仅会抵抗,还会“吞噬”他们引来的地气,转化为自身养分。
“师父,林院长和文昌先生到了。”帐篷外传来弟子的通报。
玄明精神一振,连忙起身。刚掀开帘子,就看见星宝和文昌从越野车上下来。两人都穿着轻便的户外装束,但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这三个月,星宝奔走于青山县和湘西之间,既要盯着研究院的新药研发,又要处理各地零星出现的煞气感染病例;文昌则动用了天庭监察使的部分权限,满世界追踪晦星使的踪迹。
“情况比视频里看到的还糟。”星宝扫了一眼监测屏幕,心直往下沉。
文昌走到仪器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一组更复杂的数据波形。他看了片刻,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不是单纯的封印松动……是‘反噬’。”
“反噬?”玄明一愣。
“贪狼当年把部分本源意识封印在这里,作为日后复生的种子。”文昌声音低沉,“这五年,种子一直在吸收地脉煞气成长。而我们每次加固封印,输入的正能量……也被它偷走了一部分。现在它已经成长到足够强大,开始反过来侵蚀封印本身了。”
星宝握紧拳头:“所以我们在帮它?”
“可以这么说。”文昌苦笑,“就像给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喂饭,结果把他喂壮了,他反而有力气来打你了。”
帐篷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
“地震!”有人惊呼。
不是普通的地震。震感强烈而短促,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帐篷里的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的数据曲线瞬间飙到顶点。
“裂缝扩大5毫米!不,8毫米!12毫米——”研究员的声音在颤抖。
“出去!所有人都出去!”玄明厉喝。
众人刚冲出帐篷,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不是来自地下,而是来自苗寨中央那个围起来的祭坛遗址!
尘土冲天而起。待烟尘稍散,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祭坛所在的位置,地面裂开了一道三米多宽、深不见底的缝隙!缝隙边缘,土石不断塌陷,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更可怕的是,裂缝深处正涌出浓稠如墨的黑气,黑气中夹杂着暗红色的光点,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岩石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封印……破了。”星宝喃喃道。
她胸口的翡翠胸针骤然发烫,一股强烈到让她心悸的恶意从裂缝深处涌出,直冲天际!天空中的铅云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中心电闪雷鸣。
“退!所有人退到五百米外!”文昌当机立断,双手结印,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在众人面前展开,勉强挡住涌来的黑气。
就在这时,裂缝深处传来一声非人的嘶吼。
那声音无法用语言形容,像是千万个冤魂在同时哀嚎,又像是金属被巨力撕裂的刺耳尖啸。声音穿透屏障,震得所有人耳膜剧痛,修为稍弱的两个研究员直接跪倒在地,口鼻渗血。
黑气翻滚中,一道身影缓缓从裂缝中升起。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赤着上身,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游走的暗红色血管。他闭着眼,黑色长发在风中狂舞,脸上、身上布满了和乌魈类似的刺青,但那些刺青是活的,正像虫子一样缓缓蠕动。
男子悬停在裂缝上方三米处,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没有眼白的眼睛,整个眼眶里只有深不见底的漆黑,漆黑中,两点暗红的光芒如同鬼火般跳动。
他低头,看向地面上的众人,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瑶光……”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三百年的镇压……该还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虚抓。裂缝中涌出的黑气瞬间凝成一只巨大的手掌,朝着星宝当头拍下!
“小心!”文昌闪身挡在星宝面前,双手前推,星宿大阵展开,与黑手轰然对撞!
气浪炸开,周围几十米内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文昌闷哼一声,后退三步才稳住身形,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星宝扶住他,看向空中的男子,福星本源在体内沸腾。她能感觉到,这男子体内不仅有贪狼的本源意识,还有那九具童尸的纯阴怨气,以及这五年从地脉中吞噬的无数杂质——这是个畸形的、混乱的、但无比强大的“邪星载体”。
“你不是贪狼。”星宝冷声道。
“我是新生。”男子歪了歪头,动作僵硬诡异,“贪狼大人的意识为魂,童男童女的怨气为血,湘西地脉的煞气为骨……我是完美的造物。而你的福星本源,将是我最后的祭品。”
他双手高举,天空中的旋涡投下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将他笼罩其中。光柱中,他的气息以恐怖的速度攀升!
“他在吸收月煞!”文昌脸色大变,“今天是望日,月华最盛,他要把这方圆百里的月华全部转化为煞气!”
“不能让他完成!”星宝一咬牙,翡翠胸针离体飞出,悬于头顶。她双手结印,星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福星普照!”
温润的白色光晕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与暗红光柱轰然碰撞!
两股力量在半空僵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星宝脸色迅速苍白,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煞气如同附骨之疽,正顺着星光反向侵蚀她的本源!
“瑶光,收手!”文昌急道,“你现在不是全盛状态,硬拼会伤及根基!”
可已经来不及了。男子狞笑着,暗红光柱猛然膨胀,瞬间压过了白色光晕。星宝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后倒飞出去!
“星宝!”文昌飞身接住她,同时袖中飞出七道星光锁链,缠向空中的男子。
男子看都不看,只是抬手一挥。锁链寸寸崩碎,文昌也被震得连连后退。
“蝼蚁。”男子冷漠地吐出两个字,目光重新锁定星宝,“今日,先取你一半本源。剩下的……等你那宝贝儿子长大些,一起取。”
他身影一闪,化作一道黑红流光,直扑星宝!
千钧一发之际,玄明和刚从山里赶回来的玄真同时出手。玄明掷出九枚雷符,在空中炸成一片雷网;玄真咬破舌尖,以精血书就一道“镇魔符”,符文化作金色大山,当头压下。
男子身形微滞,但只是一挥手,雷网崩散,金山炸裂。两位道长同时吐血倒飞。
差距太大了。这邪星载体虽然刚刚成型,但集合了多方力量,此刻的实力已经接近金丹期,远非他们能抗衡。
眼看男子就要抓到星宝,文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咬破食指,在掌心急速画出一个复杂的星纹——
“星君敕令,北斗借法!”
夜空中的北斗七星骤然明亮了十倍!七道璀璨的星光跨越空间,垂落湘西,在文昌身前凝聚成一柄星光长剑。
剑成瞬间,文昌的脸色变得如同金纸,气息骤降——这是以燃烧本命星魂为代价,强行借来的北斗杀伐之力,只能用一次,代价是至少跌落一个大境界。
但他没有犹豫,持剑,斩!
剑光如银河倒卷,照亮了半个夜空。男子终于色变,双手交叠在胸前,黑红煞气凝成一面盾牌。
“轰——!”
剑与盾碰撞的巨响,让方圆十里内所有生灵短暂失聪。冲击波将地面削平了三尺,苗寨残存的几间破屋彻底化为齑粉。
盾碎。
剑光余势不减,斩在男子胸口。
“呃啊——!”男子发出凄厉的惨叫,胸口被斩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中涌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黑红液体。他气息骤降,怨毒地瞪了文昌一眼,转身化作黑光,遁入裂缝深处。
裂缝开始缓缓闭合,涌出的黑气也逐渐稀薄。
星光长剑崩散,文昌身体一晃,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吐血,血中夹杂着点点金光——那是破碎的星魂碎片。
“文昌!”星宝强撑着爬起来,扶住他。
“没事……死不了……”文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就是……要躺几个月了……”
他看向正在闭合的裂缝,眼中满是忧虑:“他受伤了,但没死。而且……他提到了安安。”
星宝的心瞬间揪紧。
是啊,那男子最后的话,像一根冰锥刺进她心里。
等安安长大些,一起取。
那不是威胁,是宣告。
同一时间,青山县,凌晨两点。
陈枫家的卧室里,三岁的安安突然从梦中惊醒,放声大哭。
“怎么了怎么了?”睡在隔壁的苏婉清第一个冲进来,打开灯。小家伙坐在床上,小脸惨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枫和周明远也闻声赶来。周明远抱起儿子,轻声安抚:“安安不怕,爸爸在。做噩梦了?”
“黑星星……黑星星醒了……”安安抽噎着,小手指向西南方向,“它好疼……也好生气……它说要来找妈妈……找我……”
孩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深处,竟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恐惧和……预知。
周明远和陈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就在这时,周明远的手机响了。是星宝打来的卫星电话,声音沙哑疲惫:
“明远,湘西出事了。封印……彻底破了。”
周明远握紧手机,另一只手抱紧了怀中的儿子。
电话那头,星宝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
“我明天就回来。有些事……我们必须一起面对了。”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而西南方向的天空,隐约可见一抹不祥的暗红。
山雨,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