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的指点如同拨云见日,让陈枫在纷繁的困局中找到了几个清晰的着力点。他迅速调整策略,兵分三路,悄然布局。
一路,由他亲自牵头,正式启动“道地药材品质与可持续发展联盟”的筹备工作。他并没有大张旗鼓地直接对抗NPSEA的标准,而是另辟蹊径,以“弘扬中医药文化,建立符合自身规律的科学评价体系”为名,向国内十几家历史悠久的道地药材产区龙头企业、几家顶尖中医药大学和研究机构发出了诚意满满的邀请函。
邀请函附上了青山公司历年来在药材种植、加工、内控以及近期与莱茵中心合作中积累的数据和经验,并提出了初步构想:共同制定一套基于“天地人合”、涵盖“生态种植环境评价”、“道地性状与有效成分关联图谱”、“炮制工艺规范性”、“药性药效综合评价”以及“可持续发展指标”的多维度评价体系。这套体系不完全排斥现代检测,但更强调中医药的整体观和实践智慧,目标是形成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中国道地药材”认证品牌。
这一倡议很快得到了热烈响应。许多饱受国际单一标准挤压、苦于有宝不识的产区和企业,早就盼着有人能站出来牵头。省中医药大学率先表示全力支持并愿意提供学术背书,几家国内老字号药企和知名药材商也表达了浓厚兴趣。第一次筹备会定于半月后在省城召开。
另一路,李大夫带领的团队,一头扎进了实验室和古籍堆。针对滇南等地可能断供的几种野生药材,他们从《本草纲目拾遗》、《滇南本草》等地方性医籍以及收购来的民间偏方中,找到了几种具有类似功效但以往因产量低、性状不稳定而被忽视的本地野生或半野生替代品种。其中一种名为“地灵根”的藤本植物和一种叫“金线蕨”的蕨类,初步药理实验显示潜力巨大。
但如何解决产量和稳定性问题?李大夫想到了星宝曾展示过的“灵植诀”以及陆道长提及的引导地气之法。他联合种植部的老师傅,在几小块试验田里,尝试将科学的选育栽培、精细的田间管理,与陆道长、静云师太布置的微小“聚灵阵”(用于汇聚和纯化局部地气)相结合,并由星宝在身体允许时,以极其微弱、不伤本源的福光意念,尝试与这些植物进行最基础的“沟通”与“鼓励”。
试验刚刚开始,效果尚需时间验证,但第一批“地灵根”的幼苗长势明显优于对照组,叶片色泽油亮,生机盎然,让参与的研究人员都倍感振奋。
第三路,则是对内鬼何福的监控。在安保部门不动声色的严密监视下,何福依旧表现得像个沉默寡言、埋头干活的老实人。他的人际关系简单到近乎孤僻,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不与人往来。电话记录和网络活动也干干净净。越是如此,越显得可疑。
直到三天后的一个深夜。监控画面显示,何福在集体宿舍众人睡熟后,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鬼魅般避开所有路灯和巡逻路线,来到了公司围墙西北角——那里靠近一片小树林,相对偏僻。他先是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漆黑、在月光下也无反光的奇异石子。
他将黑石小心翼翼地贴在公司围墙的砖缝上,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极低,监控无法收音。大约过了一分钟,他才收起黑石,又如法炮制,在另外两个相隔一定距离的围墙点位重复了同样的动作,然后迅速潜回宿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保部长将这段视频和处理过的音频(只捕捉到模糊的、如同虫鸣般的音节)送到陈枫面前。“陈总,他这是在干什么?标记?还是……下咒?”
陈枫将视频和音频也交给了陆道长和静云师太观看。两人仔细研究后,面色凝重。
“此石名曰‘阴标石’,常用于南洋一些追踪、标记或搭建远程术法连接点的邪术。”静云师太解释道,“他将此石接触墙体,是在留下带有其自身或施术者气息的‘坐标’。三个点,恰可构成一个最简单的三角感应区。若所料不差,他是在为公司这片区域建立某种‘标记’,以便外部邪师即使不靠近,也能在一定范围内感知此地气息变动,甚至……在特定条件下,远程施加影响。”
陆道长补充:“其念诵之音节,虽不完整,但带有‘影缚’、‘地听’的意味。看来,对方不仅想监控,还想在某些时刻,将此地发生的重要‘动静’或‘气息’波动,传导出去。比如,若星宝小友再次大规模动用福光,或者我们启动大型阵法,都可能被他们感知。”
“反向利用?”陈枫想起沈老的提醒,“我们能否干扰或篡改这个‘标记’传递的信息?”
陆道长与静云师太对视一眼,沉吟道:“或可一试。需炼制特殊的‘惑心符’或‘乱气阵’,悄无声息地覆盖或扭曲那几个坐标点的气息反馈,使其传回错误或混乱的信息。但需极为小心,不可打草惊蛇。”
“那就拜托二位前辈。”陈枫点头,“暂且留着他,看看他下一步接触谁,或者,等我们需要传递‘假消息’的时候。”
就在陈枫多线运作、应对内外危机之际,星宝身上,正悄然发生着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变化。
身体逐渐康复后,她的精神变得格外饱满,白天依旧沉静乖巧,但夜间睡眠却变得有些不同。不再是孩童那种无梦的沉睡,而是常常会坠入一些光怪陆离、却又异常清晰的梦境。
这一夜,她又做梦了。
梦中没有具体的人或物,只有一片无垠的、缓缓旋转的璀璨星河。她仿佛变成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光点,融入这片星河之中,随着某种宏大而和谐的韵律轻轻起伏。无数细密的光线从四面八方连接着她,有些明亮温暖,有些黯淡冰冷,有些则朦胧未定。
一个宏大、温和、非男非女、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在这片星河中缓缓流淌:
“福者,非赐予,乃共鸣。运者,非定数,乃流转。汝之光,源于众生祈愿之善,天地生发之德。用之正,则滋养万物,调和阴阳;用之偏,则或扰因果,反伤己身。须臾明了:福运如溪,宜疏不宜堵,宜导不宜强。见黑气而怒,遇浊流而斥,是为本能;知其源,悯其苦,导其归正,方为真悟。平衡存乎一念,因果系于微行……”
声音并非灌输知识,更像是将一些本就存在于星宝灵魂深处的、关于“福运”本质的朦胧认知,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唤醒”和“梳理”。随着声音的讲述,星宝“看”到,那些连接着她的光线中,一些黯淡冰冷的线,在接触到她这颗光点散发出的温暖光芒后,并非被粗暴地驱散或斩断,而是被那光芒轻柔地包裹、温暖,其本身蕴含的负面能量(怨气、戾气、浊气)仿佛被净化或转化了一部分,线的颜色也随之变得稍微明亮、柔和了一丝。
她也“看”到,自己这颗光点散发光芒时,并非无休无止,其亮度与周围星河的整体明暗、与其他光点的呼应息息相关。过度消耗,则自身黯淡,与星河的联系也会减弱;顺应韵律,适度而为,则光芒虽不强盛,却绵绵不绝,与整个星河的流转浑然一体。
梦境持续了不知多久,当星宝缓缓醒来时,窗外已是晨曦微露。
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静静躺着,回味着梦中的景象与声音。那些关于“福运如溪”、“平衡因果”、“疏导而非强驱”的道理,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烙印在她心间。虽然以她现在的年龄和阅历,还无法完全理解其中深意,但一种本能的、更加圆融的“感觉”,已经悄然改变了她对自身那特殊能力的认知。
她不再仅仅觉得那光是“暖暖的、能赶跑坏东西”的工具,而开始朦胧地意识到,那是她与这个世界、与许多“线”连接的一种方式。使用它,需要更小心,更需要……“倾听”和“理解”。
起床后,星宝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在晨光中舒展枝叶的草木。她心念微微一动,没有像以前那样想着“放出光”,而是尝试着像梦中感受星河韵律那样,去“感受”眼前一株茉莉花的“气息”——它的生机,它对阳光和雨露的渴望,它静静绽放的喜悦。
随着她的心意集中,一点肉眼根本无法察觉、比萤火虫微光还要微弱千百倍的、带着宁静愉悦意味的莹白光点,从她指尖悄然飘出,轻轻落在茉莉花的一片叶子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但那片叶子,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更加油绿透亮,整株茉莉散发出的清雅香气,仿佛也浓郁了一分。
星宝眨眨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看那株茉莉,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新奇与明悟的神情。
她知道,自己好像……能更“细微”地使用那光了。不是用来“战斗”或“净化”,而是更温柔地……“交流”与“滋养”。
陈枫很快注意到了女儿的变化。星宝的眼神更加清澈宁静,身上那种令人心安的气息愈发明显,偶尔流露出的神情,竟带着一丝超然物外的通透感。他心中又是欣慰,又有些隐忧。女儿成长得太快,那梦境与变化,显然与她特殊的福星本质有关。这意味着她将承担更多,也可能面临更未知的考验。
就在青山公司上下为联盟筹建、替代药材试验、监控内鬼以及星宝的微妙变化而忙碌时,一封加急的商业信函,通过国际快递,送到了陈枫的办公桌上。
发函方是青山公司一家重要的海外物流合作伙伴,位于新加坡的“海通迅达国际货运”。信函语气沉重而无奈,称因其母公司(一家欧洲航运集团)突然进行战略调整和业务审计,即日起单方面暂停与青山公司所有航线的合约,已装载的货物将转运至其他港口由青山公司自行处理,未执行的订单全部取消,并按合同支付最低限度的违约金。
这意味着,青山公司通往欧洲和部分东南亚市场的海运通道,被瞬间切断!而寻找替代的、可靠的、熟悉药材运输特殊要求的国际物流商,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期间造成的订单延误、客户索赔、仓储压力和市场信誉损失,将是天文数字!
陈枫拿着信函,手指微微用力。信函上那家欧洲母公司的名字,他并不陌生——其第二大股东,正是邵振邦控股的一家离岸投资公司。
釜底抽薪之后,是断其通道。
邵振邦的报复,来得迅猛而狠辣,直击要害。
陈枫缓缓放下信函,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公司里一切如常,但无形的风暴,已经撕开了又一道狰狞的口子。
他拿起电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通知所有相关部门负责人,半小时后,紧急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