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这天清晨,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洒向了奉天城,给这座古老而繁华的城市带来一丝温暖与光明,但仍掩盖不住那浓郁的节日气息尚未消散殆尽。大街小巷弥漫着阵阵爆竹声所产生的硝烟味以及家家户户厨房内炖煮肉类散发出的诱人香气交织在一起形成独特氛围。
然而,就在这充满喜庆祥和气氛之中,位于城中某处的巡防营司令部却显得格外紧张肃穆、与众不同!只见该部大院之内,二十余名身穿崭新棉衣军制服的年轻士兵整齐地站立成一排,每个人身姿挺拔如松且神情严肃专注;他们呼出的气息因寒冷天气迅速凝结成为一团团白色雾气飘散开来……这些朝气蓬勃的小伙子们均来自于最近刚刚结束训练的柳子河训练营,并经过层层严格筛选最终脱颖而出被选入作为最新一批的补充兵员派往此处服役。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新兵蛋子们平均年纪尚不足二十周岁,但个个目光炯炯有神仿佛燃烧着一团熊熊烈火般炽热夺目。
此时此刻正立于队伍前方担任教官一职者乃是一名身经百战、经验老到之锐士营退伍军人——胡大膀。他那张原本就略显粗犷刚毅面庞之上更是增添了一道狰狞可怖的疤痕:自其左侧眉毛末端起始一直延伸至唇角位置处。每当他开口讲话之时便能够清晰看到那条深深浅浅、凹凸不平的伤痕亦随之微微蠕动起来……
“都给老子听好了!”胡大膀的吼声震得屋檐冰棱簌簌往下掉,“进了奉天城,你们就是柳营的脸面!枪要怎么扛、路要怎么走、见了百姓该怎么说话——全得按规矩来!谁要是敢学旧军那些兵痞作派,老子亲自把你扔回柳子河刨地去!”
队列末尾,一个瘦高青年悄悄挪了挪发麻的脚。他叫陈水生,原是辽阳城里的裱糊匠儿子,全家去年冬天差点饿死,是柳营的赈济粥棚救的命。参军那天,他爹把祖传的裁纸刀塞进他手里:“跟着白三爷,活出个人样来。”
“陈水生!”胡大膀突然点名。
“到!”陈水生挺直腰杆。
“你说说,柳营的第一条军规是什么?”
“不拿百姓一针一线!”陈水生声音洪亮。
“错!”胡大膀走到他面前,疤脸几乎贴到他鼻尖,“第一条是‘活着’。你死了,就护不住百姓,报不了仇,屁用没有!所以训练时给老子往死里练,上了战场给老子拼命活!听明白没有?”
“明白!”
训话结束时,日头已升到半空。新兵们排队领装备,陈水生接过那杆莫辛纳甘步枪时,手还是抖的——不是冷,是那股沉甸甸的分量压进了骨头里。
他没想到,这杆枪第一次真正打响,不是在战场上。
---
同一时刻,奉天城西的浑河码头。
开春的河水还没完全解冻,冰层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底下暗流涌动。码头上堆着从营口转运来的货物,苦力们喊着号子装卸,巡防营第四营的士兵在货堆间往来巡视。
营长周大海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关东汉子,此刻正蹲在一口打开的货箱前,脸色铁青。箱子里本该是江南运来的丝绸,现在却露出一角深灰色的呢料——日本军官制服的料子。
“全部打开。”周大海声音低沉。
十几个货箱被撬开。六箱是正经丝绸,三箱是混杂的呢料,还有两箱……是油纸包好的步枪零件,日制三八式的枪栓和撞针,还带着新鲜的枪油味。
“押货的人呢?”周大海猛地起身。
“跑了。”哨兵喘着粗气,“咱们的人刚开箱查验,那家伙就往河里跳。冰窟窿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身上什么凭证都没有。”
周大海盯着那些零件,腮帮子咬出棱角。这批货的提货单上盖着“盛记货栈”的印章,货主登记是奉天城里有名的绸缎商李掌柜。但李掌柜三天前就去了天津,货栈现在管事的,是他刚满二十岁的侄子李少棠。
“去盛记货栈。”周大海抓起配枪,“把李少棠‘请’来。记住,是请。”
---
消息传到司令部时,白颖宇正在见赵敬之推荐的那个远房侄子。
年轻人叫赵明远,二十五六岁年纪,一身半旧的洋学生装,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拘谨地站在花厅中央。他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皮包,包角磨得发白。
“坐。”白颖宇指了指椅子,“听说你在天津水师学堂读过书?”
“是。”赵明远坐下时背挺得笔直,“光绪二十四年入学,读了三年测绘和机械,后来……”他顿了顿,“后来学堂裁撤,就回老家了。”
“为什么不去投北洋?”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家父说,北洋的船是用来保朝廷的,不是保百姓的。”
白颖宇看了他半晌,忽然问:“会画奉天城的城防图吗?”
“只要有数据,能画。”
“数据自己去测。”白颖宇扔过去一块令牌,“凭这个,奉天城内外除了日本附属地,随你走动。给你十天,我要一张比兵部存档详细十倍的城防图。”
赵明远接过令牌,手指摩挲着冰冷的铜面,眼睛亮了起来:“十天……够。”
正说着,江山好快步进来,在白颖宇耳边低语了几句。白颖宇脸色一沉,对赵明远道:“你先去安顿。住处季先生会安排。”
年轻人刚退出去,白颖宇霍然起身:“李少棠人呢?”
“周大海押来了,关在侦讯室。”江山好眉头紧锁,“那小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货是他叔叔交代接的,货单也是真的,至于箱子里的东西,他一概不知。”
“鬼话。”白颖宇抓起大氅,“去码头。”
---
浑河码头上,风更大了。
白颖宇蹲在那两箱零件前,捡起一个枪栓对着光看。机匣上打着“东京炮兵工厂”的铭文,生产日期是去年十月——正是日本人在辽阳扶植伪军的时候。
“货栈查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查了。”季宗布递过几张纸,“盛记的账目很干净,近半年生意平稳,没大进大出。但有个伙计说,腊月二十三那天,李掌柜见过一个穿洋装的人,两人在里屋谈了半个时辰。那伙计送茶时瞟了一眼,来客膝盖上放着一顶……日本军帽。”
白颖宇放下枪栓,起身望向河面。冰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那个跳河灭口的押货人,就是从那里沉下去的。尸体捞上来时,右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枪的手。
“李少棠还在哭?”
“哭得更凶了,说要见他叔叔。”
“那就让他见。”白颖宇转身,眼神冷得像河里的冰,“派人去天津,把李掌柜‘请’回来。记住,是请。”
季宗布点头,却压低声音:“三爷,这事会不会是日本人设的套?故意让咱们查到李掌柜头上,引咱们对奉天的商人下手,搞乱市面?”
“是套也得钻。”白颖宇拍了拍手上的灰,“但钻的时候,得把下套人的手一起拽进来。”
回城的路上,白颖宇特意绕到盛记货栈所在的西大街。年后的街市本该热闹,但货栈门前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两个第四营的士兵守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任凭围观的人怎么问,一个字都不说。
这就是柳营的规矩:案情不明,绝不妄言。
可人心里的猜疑,不是规矩能挡住的。
---
当晚,司令部地牢。
李少棠蜷在墙角,二十岁的年轻人,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牢门打开时,他惊恐地往后缩,直到看清进来的是个戴眼镜的文弱书生。
赵明远提着煤油灯,另一只手拿着纸笔。他在牢房里唯一那张破木桌旁坐下,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我不是来审你的。”赵明远开口,声音温和,“我是来听你说话的。”
李少棠愣了愣,嘴唇哆嗦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从你知道的说起。”赵明远铺开纸,“腊月二十三那天,你叔叔见的客人,长什么样?”
“我……我没见着……”
“但你那天在货栈,对吧?你叔叔让你去库房清点年底的存货,你忙到申时才回家。”赵明远推了推眼镜,“这些,你家的伙计都能作证。”
李少棠睁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下午去了你家货栈,见了所有伙计,看了所有出入账,还量了你家库房每一寸地方。”赵明远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现在,该你说了。”
地牢里静了很久。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沉重。
“那个人……”李少棠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是从后门进来的。我确实没看见脸,但……但他出门时,我在二楼窗缝里瞥了一眼。他走路的样子……很特别,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像量过,腰板笔直。”
军人的步态。赵明远笔下不停。
“还有呢?”
“他手里拎着一个皮包,很旧,但扣子是铜的,上面……”李少棠闭上眼,努力回忆,“上面好像刻着……樱花。”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团墨渍。
---
同一时刻,白颖宇站在奉天城的城墙垛口上。
他身后跟着王文章和孙尚,三人望着城外漆黑的夜色,久久无言。远处日本附属地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群窥伺的眼睛。
“查清楚了。”季宗布顺着马道走上来,手里拿着赵明远刚刚送出的笔录,“李少棠没说谎,他确实不知情。但李掌柜——腊月二十三见的,是关东军奉天守备队的参谋副官,叫小野次郎。此人明面上的身份是‘南满铁道株式会社’的商务代表。”
白颖宇接过笔录,就着城墙上的气死风灯看。灯光摇曳,纸上的字迹也跟着晃动。
“李掌柜现在到哪了?”
“咱们的人刚到天津,李掌柜三天前退了客栈,说是要去上海。但天津港的出港记录里,没有他的名字。”季宗布顿了顿,“倒是有一艘日本商船‘鹤丸号’,三天前的深夜离港,目的地是旅顺。船上的旅客名单里,有个叫‘李盛’的,年龄相貌都对得上。”
投日了。
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货栈怎么办?”孙尚问。
“封存,但不查封。”白颖宇把笔录递给季宗布,“让伙计们照常经营,账目由联盟派人监管。对外就说……李掌柜去江南采办新货,归期未定。”
“那两箱零件?”
“原样装箱,送回货栈库房。”白颖宇转身,望向城内灯火,“鱼饵放回去,才能钓更大的鱼。”
王文章忽然问:“三爷,这事……要不要跟赵总督通个气?”
城墙上一阵风过,吹得灯罩里的火苗猛地一蹿。白颖宇的脸在明暗之间,看不清表情。
“他会知道的。”良久,白颖宇才开口,“而且会比咱们知道的……更早。”
众人心里都是一沉。
是啊,赵敬之在奉天经营多年,眼线遍布。这样的大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知道了却不作声,是在观望,还是在……
“回去。”白颖宇走下马道,“明天开始,全城盘查所有货栈的库房。记住,是盘查,不是搜查。理由嘛……就说春季防火,巡防营例行巡检。”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城墙上只剩下值夜的哨兵,和那盏在风中摇晃的孤灯。
而在城墙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滑下城墙,落地时轻如狸猫。他左右看了看,迅速钻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辆没挂牌子的马车在等着。
马车驶出巷口时,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脸——正是白天在司令部花厅里拘谨腼腆的赵明远。
此刻他脸上没有半分怯懦,只有冰冷的专注。他从怀中掏出一支铅笔和一个小本,借着马车里昏暗的灯光,飞速写下几行字:
“白疑李案,未信总督。已命全城盘查货栈,实为搜日货。三日后,货栈主事李掌柜若仍不现身,或将查封盛记。建议:暂缓第二批货入奉天。”
写完,他将纸页撕下,卷成细条,塞进马车座位下的一个暗格里。暗格里已有七八个同样的纸卷,整整齐齐地码着。
马车驶过正阳街,经过巡防营司令部大门时,赵明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大门两侧的灯笼下,哨兵的身影挺拔如枪。他们保卫着这座城,却不知道,有些裂痕,已经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开始蔓延。
马车消失在街角。
奉天城的夜,还很长。
---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