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姬夜朝着右手边骑马的捕快开口道,“大哥,我想不明白,眼看这都日落了,不久就要天黑,为何我们还不快马加鞭赶去衙门,而是慢悠悠的骑马?”
那为首的捕快听完,嗤笑了一声,叹了口气,才感叹道,“呵呵,你是不知干我们这活的不易啊。”
“哦?此话怎讲?”
那牵着缰绳,走在姬夜前头的捕快扭头望着他,接话道,“捕快干活就这样,差不多得了,若是天黑之前赶回去,晚上还得接着巡逻,但晚点回去的话,衙门就安排别人顶上了,自己还能有时间去酒楼讨口酒喝。”
姬夜听完,这才明了,说白了就是怠职偷闲是吧,“原来如此。”
为首的捕快看着姬夜,若有所思,“小子,我看是你宗门弟子,一身正气也不像是个坏人,只是无奈没有个合法身份罢了......说实话,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这才让人抓到了痛处,想要整你一番。”
姬夜点了点头,“大哥猜的没错,我与那揭发我的人确实有一些过节,在那人背后,应该就是兵部尚书秦危之子,秦川所指使的。”
为首的捕快打了个冷颤,“看来确实是这样,其实我也猜到了此事和那秦公子有关了,这种事情我见多了,但是我只是一个小捕快,只听上头命令,实在是爱莫能助,只能说,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见多了?难道说,这秦川平日里就作恶多端?”姬夜忍不住猜测道。
为首的捕快沉思了一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鼓起了勇气说道,“这些事我告诉你,你得答应我,可不许跟别人透露。”
姬夜一脸诚恳,肯定道,“那是自然,大哥你放心。”
捕快这才肯松了口,呼了一口气,身子跟着马儿的步伐轻微的摇晃,“这小镇子啊,已经发生了好几起良家妇女被凌辱的案子了,跑到县里的衙门击鼓鸣冤,最终还不都是息事宁人,不了了之,平常人家想要扳倒权贵,不过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罢了。”
“这么说,正是那秦川所为?”
为首的捕快咧嘴一笑,连忙摆手,“我可没这样说过。”,他又想了想,最后发自肺腑说道,“不过,就是大家都知道是他干的,那又能奈他何?人家可是秦大人的长子,家父权倾朝野,有的是手段和方法摆平。”
少年听完沉思了片刻,只是淡然一笑,看起来并不悲观,只是风轻云淡的吐出了四个字,“邪不压正。”
“哈哈,好一个邪不压正!”这句话,引得两位捕快哈哈大笑,男人浑厚的笑声回荡在山野之中。
......
......
出了小镇之后,三人便走上了宽敞的官道,来往的马车行人也多了起来,一路上也见到有许多供行人歇息的酒楼饭馆。
现在他们距离衙门还有十几里路,两名捕快忙活了一天,一脸倦意,早已经饥肠辘辘,于是打算沿途找家饭店,先吃个晚饭,喝点小酒歇歇脚后再继续出发赶路。
他们来到了一家用木头和茅草搭建的临时饭馆,十分接地气,外面只是摆放了几张简陋的桌椅,但是这儿炒菜的香味飘的很远,大老远就能闻到,不禁勾起人的食欲。
一名捕快将那两匹马交给了一上来就十分热情招呼的店小二,并且交待道,“给我的马儿,喂些粮草,补充些水,一会还要赶路呢。”
“是是是,大人。”那店小二连连点头应是,爽快的接过了缰绳,将马儿带到马槽拴好,然后给槽里面放了些晒干的了稻草,干起活来十分麻溜,丝毫不拖泥带水,等它们吃的差不多后,又用葫芦从水缸里面舀了满满一瓢水,二话不说就往马槽里面添。
两名身穿官服的捕快,一名风度翩翩的白衣少年,三人围着圆桌正坐,点了满满一大桌子菜,有白切鸡,红烧肉,酱烧猪蹄,卤牛肉,炖豆腐......还一人各点了一小坛酒,几人二话不说,吭哧吭哧的就干起了饭来。
吃了一小会,为首的捕快停下了筷子,举起酒坛,“今日能与这位邪不压正的小兄弟相识,真是快哉,值得干一个!”
另一个捕快也豪迈的举起酒坛,“头儿说的没错,来,干一个!”
姬夜也举起酒坛,“敬你们一个。”
为首的捕快喝了口烈酒,将酒放下,没有抬起头,只是看着桌上丰盛的饭菜,沉声道,“小子,这些菜都是给你点的,趁热多吃点吧。”
姬夜听出了他话里有话,嘴角抽了抽,“大哥,怎么还伤感起来了,弄得像是在吃断头饭一般。”
另一名捕快听完,嘴里的荤肉忽然不香了,也默默放下了筷子。
为首的捕快的叹了口气,忽然认真道,“玩笑归玩笑,最后还是再提醒一下你吧,若是进到了大牢里面,死的能变活的,黑的也能变成白的,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姬夜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来来去去无非也就是那些用烂了的手段,严刑逼供,栽赃嫁祸,屈打成招,没什么好怕的,“大哥,你能跟我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我已经很开心了,不过你放心,我不是这么容易就会屈服的人。“
看着眼前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郎,他身上流露出的那一股少年赤子之心,让为首的捕快不免有些动容,黢黑黢黑,饱经沧桑,满是横肉的脸部僵住了,在少年身上像是看到了自己曾经的模样,想起了当年自己也是如同他一般,满腔赤诚,深信邪不胜正,立志惩奸除恶。
可惜事与愿违,或许是经历了太多见过太多,又或许是无力改变,如今却活成当年最讨厌的人的模样,势力,谄媚,狡诈,见钱眼开......人,总是会在一路走来之中,忘掉曾经的模样,能一直保持赤子之心的人,是尤其难能可贵的,而且无关于年龄,阅历。
“兄弟,不说了,都在酒里了。”为首的捕快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将那一小坛酒一饮而尽。
......
......
秦府。
堂屋里,秦川背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阿布在此时突然走了进来,凑近了秦川身边,小声道,“少爷,事情都办妥了。”
秦川嗯了一声,缓缓睁开了双眼,正坐起来,然后动手取了杯茶润了润喉,这才开口道,“那小子被带走了是么。”
阿布邀功心切,连连点头答应,“没错没错,我亲自带那两个捕快去找的他,又是亲眼见他被带走的。”
秦川思索了片刻,眉头微微一紧,问道,“不对呀,这么轻松就把人给带走了?难道那秦雨轩没为难你?还是当时他不在?不过他除了望月宗,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待了吧。”
阿布吹捧道,“少爷你真是料事如神,二少爷一开始确实是想护着那小子,但无奈他心里有鬼,肯定不敢强行阻拦。”
秦川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猜秦雨轩现在肯定在想办法把那小子弄出来,所以,我们一定要比他更快!”
阿布满脸自信,肯定道,“少爷你就放心吧,衙役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只是......司户佐尤正那边......”
秦川白了他一眼,“你不会跟我说你连一个从九品的芝麻小官都搞不定吧?”
阿布苦笑着挠了挠头,说道,“嘿嘿,少爷,你是不知道,那尤正就是个不懂得变通的倔驴,为人清廉,刚正不阿,实在是难以收买。”
秦川听完一股怒气涌上心来,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桌,“敢不给我秦川面子,我看这个尤正是不想活了?”
阿布轻轻拍了拍秦川的后背,“少爷消消气,可千万别做傻事,如今大渝有一元真人坐镇,这些朝廷鹰犬的命可矜贵着呢,就算是亲王敢对这些官员动手,也照样得被国师连根拔起!所以还是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秦川听到国师两字,还是有些忌惮的,当初在京城,曾在祭祀大典上见过他,有过一面之缘,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好惹的角色,“那你就收买了几个衙役,若是秦雨轩到时候替他花钱买户,不就让他轻易解围了。”
“少爷,可不止衙役,我这一招,可不是发配边疆这么简单,到时候绝对让那小子死无葬身之地。”
秦川眉头有些舒展,拍了拍他的脑袋,“哟呵,看来你小子倒是学聪明了,可是那个姬夜,始终是个修行之人,有些法术在身,可没普通人这么好对付。”
“自然会有能对付他的人,少爷,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
......
太湖县衙门,大牢内。
姬夜被带到这儿之后,便被移交给了管理狱中事务的狱卒,穿过一间间阴暗潮湿的牢房,他被人带到了最里面的审讯室内,一进门就看见正中央摆放着一个案台,上面摆满各种各样的刑具,旁边是一个放置着烙铁且还在熊熊燃烧着的火炉,案台对面的则是一个竖着的木十字架,上面还挂着用来栓人的铁链,整个审讯室透出的气氛十分冰冷压抑,令人窒息。
这里面还有一个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口,两只脚直接翘放在案台的男人,他应该就是负责此次审问的狱史了。
“头儿,人带来了。”
“让他进来,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让我亲自审问便可。”
“是,进去吧。”
就这样,姬夜直接被那狱卒推了进去,那名带路的狱卒砰的一下,重重的把铁门给锁上了,然后原路走了出去,此时审讯室里就剩下他和姬夜两人了,忽然安静的出奇,只有几盏微弱的昏黄油灯闪烁。
“过来。”那狱史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咚咚敲了两下桌面,冷冷道,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对待阶下囚的态度,毕竟在这儿,他才是王,他才是法。
姬夜脸上没有怯色,只是淡定的走到了那人面前,此刻终于借着灰暗的灯光看清楚了他的脸,此人鼠眉寸目,面相甚是刻薄。
“我叫刑铭,是这大牢的狱史,在这里面所有事情都由我说了算,小子...你知道你犯了什么事情吗?”刑铭自我介绍道,说着,从桌上拿起几份已经写好了的供词,一边翻阅,一边读着,“今年元月,曾欺辱良家妇女刘氏,并且将其家人殴打至重伤,罪行恶劣。”
唰,将这张供词翻到最后,继续念着,“二月,又偷偷潜入到富商家中盗窃财物......”
“大大小小,一共五起,我就不一一赘述了,这些案件,皆是由流民作乱引起,而这个流民,便是你。”刑铭将那一沓供词摔在桌上,饶有趣味的看着他。
姬夜忍不住笑了笑,摇了摇头,“常言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是大人此等手法未免也太过于拙劣了吧。”
“哈哈。”刑铭也忍不住仰头大笑,“你一个个小小流民,我现在直接杀了你都没人会知道,你觉得还有人会在意这个?”
“看来大人不过是想找个替罪羊,既能把这些陈年旧案给了结了,还能邀功领赏。”
“没错,因为你今晚,必死无疑,到时候死无对证,是没有人会在意这些细节的。”刑铭眉头一皱,缓缓起身,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右手已经默默抓到了一根铁棍。
姬夜丝毫没有畏惧,只是直勾勾的死盯着他,一股杀气忽然身上冲了出来,咬着牙轻声道,“如果我死不了呢?”
刑铭邪魅一笑,手握铁棍朝他走去,“那可由不得你了!”话音落下,双手紧握铁棍猛然朝着姬夜膝盖挥去!
噗,一记沉闷的闷响,姬夜只觉一股剧烈的疼痛在脚上传至脑后,头皮发麻,腿一软忍不单膝跪倒在地,只见他双拳紧握,咬牙切齿,青筋暴起,喘着粗气,极力平复怒气,要不是秦雨轩对他说过一定要忍,这厮恐怕现在已经含笑九泉了。
刑铭身材高大,是标准的九尺男儿,由此可想而知这一铁棍的含金量,普通人可能腿都已经被打断了,他人狠话不多,又连续挥动几记铁棍,重重的砸向姬夜的后背,脑袋,手臂......
衙役的殴打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姬夜满身是血迹,被打趴在了地上,白色道衣都已经被染红,嘴里还不断的咳出鲜血和唾液的混合物,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挨打立正,绝对不会因此连累宗门,只是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姬夜抬起头看着刑铭,满脸不屑,嘲笑道,“呵呵,就这点能耐,没吃饭吗?!”
刑铭累的满头大汗,呆呆的望着他,心想这真不愧是宗门弟子,要是普通人这么一顿毒打早就哭爹喊娘了,他立即气愤的丢掉了铁棍,走过去将那烧的通红还冒着热气的烙铁拿了起来,一步一步朝着姬夜走去,嘴角扬起,“哼,让你嘴硬!”
姬夜看着那通红的烙铁,眉头紧皱,思绪飞快的运转着,心跳也迅速的加快,怦怦作响,暗道,“毒打好歹还能死扛一下,这厮竟用如此毒刑?”
“滋!”一阵滋滋作响,刑铭疯了似的,突然跑到了案台上,面目狰狞,把那沓供词烫穿了一个大洞,宣纸因为温度太高随后直接燃起了火,烧了个精光。
“哈哈!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刑铭突然大笑着,又在案台上拿起了一条皮鞭,走到木架面前,不断的用力挥动着皮鞭,朝着那空荡的木架唰唰的抽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大喊道,“签字画押,签不签?!签不签?!”
此时,案台上面侧躺着一个用手托着腮的青丘之狐,她眼神空洞,百无聊赖的看着那个魔怔了似的,对着空气抽打长鞭的狱史,叹了口气,又看看姬夜对他说道,“这种货色,恐怕你一个手指都能对付了吧,真用得着我出来?”
趴在地上的姬夜笑了笑,翻了个身,直接躺在了地上,松了口气,“哈哈,还真是多亏有你,不然我真怕一失手就把他给干死了。”
青丘狐不以为然,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只是淡淡道,“多此一举......”
姬夜躺在地上,鼻尖飘来一阵阵审讯室潮湿的地上传来的腐烂恶臭,望着漆黑无比的天花板说道,“这可不是多此一举,而是很有必要,只有你的幻术能够控制住他,若是与这些朝廷职员作对,如此一来,正中了那秦川的下怀。”
青丘狐眼里闪过一抹亮意,颇有兴趣问道,“你也怕朝廷?”
“怕的不是朝廷,而是他背后的人......不过再等我强些,就不必怕了,只是现在,需要隐忍,才能负重。”
青丘狐起身正坐,问道,“那接下来呢。”
“拖延时间,等人来救。”
那刑铭此时还是不断的对着木架挥动着长鞭,不知疲倦,“从实招来!说不说,说不说?!”
他的叫喊声充斥着整个大牢,让人误以为正在严刑拷打着犯人,不敢靠近,也让那些其他牢房的囚犯闻声丧胆,心想不就是个流民吗,至于这么大刑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