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之后，码头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白天的暑气被海风吹散了大半，空气里带着凉爽的湿意，路灯和霓虹灯次第亮起，将整片港口区映照得流光溢彩。
泊位边的景观灯倒映在水面上，被微波揉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色光斑，远远看去像撒了一海的碎金子。
安德鲁和艾什莉出现在码头入口的时候，混在人群里几乎不会被任何人多看一眼。
安德鲁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亚麻短袖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下摆塞进一条黑色的休闲长裤里，脚上踩着一双深色帆布鞋。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是那种会花一个周末来海边放松的普通上班族。
艾什莉则穿了一条奶白色的吊带碎花裙，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开衫。
头发散下来，被海风吹得微微凌乱，脸上没有化妆，只在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唇釉，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当然，她那行李箱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安德鲁看了一眼被她拖着走的那个行李箱，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你确定要带这个？”
“当然啦，”艾什莉理直气壮地回他，
“泳衣、换洗的衣服、护肤品、还有你让我带的那些工具，不放行李箱里放哪？难道你想让我背个登山包来参加水上派对？那才叫显眼吧？”
安德鲁想了想，竟然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便没再说什么。
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在泊位边的等候区，有的拿着手机自拍，有的举着香槟杯互相碰杯，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安德鲁快速扫了一眼人群——年轻情侣居多，也有几个结伴而来的小团体，穿着打扮都偏休闲度假风，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稍微正式一点的中年人，大概是生意场上的人借着这个机会出来应酬。
没有看到任何穿着海蓝色制服的人。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安娜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二十分钟前：【外围已就位，一切正常。】
安德鲁将手机收回口袋，拉着艾什莉朝登船点走去。
登船点设在码头东侧的一个私人泊位上，入口处搭了一个巨大的白色拱门，上面用蓝色的霓虹灯管拼出了“天堂岛之夜”的字样。
拱门两侧站着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核验门票、引导人流。
安德鲁提前打听好了位置，这会儿带着艾什莉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出示了电子票的二维码。
工作人员扫码核验后，态度客气地点了点头，侧身示意他们进入：
“欢迎参加天堂岛之夜，祝二位玩得愉快。”
艾什莉拖着行李箱跟在安德鲁身后走进泊位区，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
“还挺正式的，我以为扫码进场就已经够高级了，结果门口还有人迎接。”
安德鲁没接话，注意力全在周围的环境上——泊位边停着一艘通体雪白的大型游艇，船身长度目测超过五十米，上下三层，甲板上铺着暖黄色的灯带，远远看去像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小型宫殿。
船尾的舷梯已经放下，人群正沿着舷梯鱼贯而上，甲板上已经有先到的客人在栏杆边站着聊天，手里端着饮料，看上去惬意得很。
安德鲁和艾什莉随着人流上了船。
舷梯不算宽，两人并行有些勉强，艾什莉拖着的行李箱在舷梯上磕磕绊绊，安德鲁实在看不下去，伸手一把将行李箱提了过来，单手拎着上了甲板。
艾什莉空着手跟在他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了句：“哎呦~真是体贴的家伙呢~”
安德鲁假装没听见。
船比安德鲁想象的要大得多。
上了甲板之后才发现，这艘船的内部空间远比外表看起来更宽敞。
一层是公共活动区，两侧摆放着舒适的沙发和矮桌，中间是一个小型的吧台，酒柜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调酒师正在吧台后面熟练地摇着雪克壶。
二层是半开放式的休闲区，有露天的躺椅和遮阳伞，已经有人占了位置躺着看星星。
三层据说是VIP区，入口处站着两名工作人员，需要特殊手环才能进入。
安德鲁将这一切默默记在心里，拉着艾什莉在一层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船在等候了大约二十分钟后，终于缓缓驶离了泊位。
起初，艾什莉还很兴奋。
她趴在舷窗边往外看，看着码头上的灯光一点一点变小，看着海面上的波浪被船头劈开、翻涌成白色的泡沫，嘴里不停地发出“哇”“好漂亮”之类的感叹。
安德鲁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似在随意浏览，实际上是在通过安娜给的一个隐藏应用观察外围的情况——信号还算稳定，位置共享功能正常，安娜那边没有发来任何异常警报。
二十分钟后，艾什莉的兴奋劲消退了大半。
三十分钟后，她开始打哈欠。
四十分钟后，她整个人窝进了安德鲁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肩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安德鲁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将滑落的开衫重新拉到她肩上，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只犯困的猫。
五十分钟后，艾什莉彻底睡着了。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安德鲁身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他衬衫的下摆，像是在睡梦中也要确认他还在身边。
安德鲁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一只手揽着艾什莉的腰，防止她从座位上滑下去，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海面上。
船已经驶离了港口区域，周围看不到任何陆地的痕迹，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远处海平线上偶尔闪烁的航标灯。
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低沉而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安德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和艾什莉还没有离开那个家，夏天的夜晚他们会挤在一张小床上，艾什莉也是这样攥着他的衣角睡觉，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船在海上行驶了不知道多久。
安德鲁没有看时间，也没有刻意去计算航程，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怀里艾什莉的呼吸和体温，让自己的思绪放空。
船舱里的其他客人大多也安静了下来，有的靠在沙发上打盹，有的聚在吧台边低声聊天，整艘船弥漫着一种慵懒而安逸的氛围。
安德鲁几乎要怀疑今晚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海上派对了。
就在这时，船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引擎的轰鸣声骤然减弱。
广播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播报：
“亲爱的旅客朋友们，天堂岛已到达，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依次下船。祝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安德鲁轻轻拍了拍艾什莉的脸颊。
“到了。”
艾什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在哪里。
她眨了几下眼睛，视线才慢慢聚焦，然后“啊”了一声，猛地坐直了身子。
“我睡着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
“睡了一路了，要不是我给你那恶魔信物烧了，我都觉得你又被拉进去了。”
安德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肩膀。
艾什莉注意到他的动作，嘴角微微翘了翘，但什么也没说，乖乖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和头发，然后拖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随着人群朝出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