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正好落在安德鲁的脸上。
他是被光线刺醒的。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子里还有些混沌，意识像是泡在温水里的海绵，怎么都挤不干。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判断出时间还早——最多早上七点，按照他平时的作息，这个点他应该还在睡觉。
他正打算翻个身继续睡，就感觉到有人在推他的肩膀。
“嘿！安德鲁！醒醒！”
艾什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和他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兴奋劲儿。
安德鲁皱起眉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干什么。”
“你起来看看！外面好漂亮！”
安德鲁没动。
艾什莉不依不饶地继续推他的肩膀，力道不算大，但频率很高，像一只执着的啄木鸟。
安德鲁被她推得没法睡，终于从枕头里抬起头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话说你今天起这么早干什么……”
“上厕所啊，”艾什莉理所当然地说，然后语气骤然拔高，
“然后我就看到窗户外面了！你快来看！”
安德鲁叹了口气，认命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不爽”的气场。
艾什莉才不管他爽不爽，拉着他的手腕就往窗户那边拽。
窗帘被彻底拉开的一瞬间，光线涌进来，安德鲁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然后他看清了窗外的景象。
人工沙滩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和夜晚完全不同的质感。
夜晚的沙滩是暧昧的、神秘的，灯光和阴影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油画；而清晨的沙滩是明亮的、坦荡的，白色的细沙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金色光泽，像是被人细细筛过的碎金。
海水从岸边延伸到天际线，颜色从近处的浅碧渐变成远处的深蓝，层次分明得像是用画笔一层一层涂上去的。
沙滩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有人沿着海岸线慢跑，有人站在浅水区里做瑜伽，有几个年轻人在打沙滩排球，笑声隔着玻璃窗传进来，变成模糊的、清脆的碎片。
更远的地方，几个小孩子蹲在沙滩上堆城堡，旁边站着他们的父母，端着咖啡杯，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后院里。
安德鲁看着这幅岁月静好的画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回走。
“看完了。我要回去睡觉。”
“哎——！”艾什莉一把拽住他的衣角，力气大得出奇，“不行！起来了就别睡了！我们也下去玩！”
安德鲁回头看她，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在逗我”。
“我们不是来玩的，”他说，语气还算耐心，但已经能听出边缘的毛躁感，“我再休息一会儿就准备去富人区那边调查。”
“我知道啊，”艾什莉理直气壮地回他，双手叉腰，站在落地窗前，逆光的角度让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但是你看看这个沙滩！这个海水！这个天气！你忍心浪费吗？”
安德鲁忍心。他非常忍心。
但艾什莉显然不忍心。
“而且——”艾什莉拖长了声音，眼珠子转了转，换了一套说辞，“我们如果一直窝在房间里，或者一整天都鬼鬼祟祟地在富人区外面转悠，反而容易引起注意吧？出来玩的人那么多，我们混在里面才不显眼。这叫——叫什么来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对，应该叫……用娱乐活动做掩护！”
安德鲁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说得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但看着她眼睛里那团藏不住的兴奋劲儿，安德鲁很清楚，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不过是个借口——她就是想去海边玩。
“钱都付了总得玩回本吧？”
艾什莉又抛出了一记杀手锏，眨巴着眼睛看他，“门票那么贵，光睡觉多亏啊。”
安德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骂骂咧咧地转身，走到行李箱前，拉开拉链开始翻衣服。
“就一会儿，”他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咬牙切齿，“玩一会儿就回来干活。”
艾什莉在他身后无声地笑了，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由于天色还早，太阳虽然已经升起来了，但还不到需要穿泳衣下水的热度。
两人都没有换泳装，安德鲁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T恤和一条黑色短裤，艾什莉则套了一件宽松的白色棉麻衬衫和牛仔短裤，脚上踩着酒店提供的一次性拖鞋，看起来像是那种会悠闲地度过整个上午的度假游客。
出门之前，两人先去酒店的餐厅对付了一顿早餐。
餐厅是自助式的，菜品谈不上多精致，但胜在种类丰富，艾什莉则端了满满一盘——煎蛋、培根、香肠、面包、水果沙拉、酸奶，堆得像小山一样。
“你这吃得完吗？”安德鲁看着她那盘“早餐”，眉头微微皱起。
“吃得完！”艾什莉信心满满地拿起叉子。
二十分钟后，她剩了半盘。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一眼里的意味很明显——“我就知道”。
艾什莉假装没看懂，端起酸奶杯一溜烟地跑了。
从餐厅出来，两人沿着昨天走过的路朝沙滩方向走。
到了沙滩，两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不是昨晚那个角落，但也差不多。
安德鲁靠着棕榈树干坐着，双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的沙地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
他在想正事——怎么混进VIP区域，从哪里入手调查，如果被发现了要怎么撤。
昨晚他在心里已经大致画出了一条路线图，但纸上谈兵和实际操作是两回事，真正到了现场，情况随时可能变化。
艾什莉坐在他旁边，屈着膝盖，双手环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没有想正事——她在用手拨弄手边的沙子，让细白的沙粒从指缝间漏下去，再捧起来，再漏下去，反反复复，像小孩子玩泥巴一样专注而无聊。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和咸味，将艾什莉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来，几缕碎发贴在她脸颊上，被她不耐烦地拨到耳后。
安德鲁侧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得不像平时那个张牙舞爪的艾什莉，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地玩着沙子，像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小女孩。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海面。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白点。
最初只是一粒芝麻大小的白点，出现在海天交界的地方，和远处的浪花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来。
安德鲁的视线掠过那个方向时，本来没太在意——大概是某艘路过的渔船，或者一只白色的海鸟。
但那个白点在变大。
速度很快。
不是海鸟。海鸟不会以那种速度移动，也不会一直保持着同一个高度和方向。
那是一艘船，一艘正以极高航速朝人工岛方向驶来的快艇。
安德鲁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些，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盯着那个白点看了几秒，确认它不是幻觉之后，伸手拍了拍艾什莉的肩膀。
“别玩了，”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那种懒洋洋的松弛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你看那边。”
艾什莉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眯着眼睛辨认了几秒，也看出来了——那确实是一艘快艇，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像一把利刃在海面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有人来了？”艾什莉的声音也压低了，身体不自觉地朝安德鲁那边靠了靠。
“嗯。”
安德鲁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锁定在那艘快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