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B市的雾气还没散尽，一行四人已经站在了港口区某家高档酒店的落地窗前。
安娜的财力确实豪横——两间豪华套房，正对着整个B市码头最核心的泊位区，落地窗外便是密密麻麻的桅杆、吊机和往来穿梭的货运船只。
从这高度俯瞰下去，整片码头像一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灰色巨兽，吞吐着这座城市将近七成的海上贸易。
安德鲁站在窗前，双手插兜，神情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二十分钟了。
身后传来刀叉碰撞瓷盘的清脆声响，夹杂着艾什莉含糊不清的嘟囔：
“这个烟熏三文鱼不错……安娜你从哪找的酒店，早餐档次可以啊。”
安娜坐在艾什莉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不紧不慢地抿着。
她没有像艾什莉那样大快朵颐，面前只摆了一小碟水果和半块可颂，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餐厅吃早午餐。
“这家酒店是港口区唯一能直接看到核心泊位的地方，”
安娜放下咖啡杯，语气平淡，“视野好，隐私性也强，很多做海运生意的人都住这里。”
“难怪这么贵。”艾什莉又叉起一块三文鱼，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混不清，“不过反正你掏钱，我就不心疼了。”
安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没接话。
房间另一侧，西蒙叼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晃晃悠悠地走到安德鲁身边。
“有什么头绪吗？”西蒙问，棒棒糖在嘴角转了个方向。
安德鲁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他转过身，后腰靠在窗台上，拧着眉看向房间里的两个女人，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无奈：
“我来之前可没想到，这个码头居然这么大。”
西蒙嘬了口棒棒糖，点头表示理解。
别说安德鲁了，他昨晚到的时候从车上往外看了一眼，第一反应也是骂了句脏话——
这哪是码头，这简直是一座建在海边的小型城市。
整片B市码头片区占地超过三平方公里，从东到西绵延近两公里，光是大型泊位就有四十几个，小型泊位和私人码头更是不计其数。
集装箱堆场像灰色的山丘一样层层叠叠，仓库、冷库、加工厂、修理坞散布其间，再加上码头工人、货运司机、船务代理、流动商贩……每天在这片区域里进出的人员少说也有上万人。
要从这样一个地方找出海神的下落，或者查证那通电话的具体来源，无异于大海捞针。
安德鲁伸手揉了揉眉心，将视线转向安娜：
“海神有没有更准确的信息？比如他平时会待在哪里，或者有什么固定行程？”
安娜放下咖啡杯，拿起搁在桌边的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最近圣教没有什么公开的教会活动，”
她翻了翻信息，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海神这个人本来就不太参与那些抛头露面的事情，他更喜欢待在‘自己的地盘’里。”
“自己的地盘？”艾什莉终于从早餐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点酸奶，“你指的是码头？”
安娜点了点头：“海神和别的主教不一样，他的‘教区’不是什么固定的一片街区或者几座教堂，而是整条产业链。码头、船厂、仓库、货运公司、走私通道……所有这些能产生现金流的地方，都是他的地盘。”
她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
“说得直白一点，只要他不想露面，你就是在码头里转上一个月，也未必能碰到他。”
安德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只能碰运气？”
“我的意思是，”安娜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让人不容忽视的锐利，“你该调整一下自己的预期。海神不是那些街头混混，也不是普通教会骨干，他是十二主教之一，手底下的人马比前两个主教加起来都多。你想在码头里找到他，不可能马上就能找到的。”
房间安静了几秒。
西蒙嘬棒棒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艾什莉放下叉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终于把注意力从早餐上移开了。
她看了看安娜，又看了看安德鲁，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所以呢？我们就这么干等着？等他老人家自己从哪个仓库里蹦出来，给我们鞠个躬说‘哎呀不好意思上次炸你们的就是我的人’？”
安娜被她这话逗得轻轻笑了一声，但很快就收住了。
“我没说让你们干等，”她将咖啡杯搁回碟子里，姿态从容地靠在椅背上，“我说的是，你们需要一次‘踩点’。先摸清码头的布局、进出路线、几个关键位置，然后再考虑下一步怎么走。”
安德鲁沉吟了片刻。
踩点。
这个词他并不陌生，在之前的行动里，他和艾什莉没少干这种事。但那时候他们对付的不过是教会的中层骨干、小范围的据点，盯个一两天就能摸清规律。
现在面对的是一个主教，一个掌控着整片码头产业链的主教。
普通的踩点，真的有用吗？
他心里清楚，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行，”安德鲁终于点了头，从窗台边直起身来，“我和艾什莉去码头转转，先看看情况。”
“我和你？”艾什莉眼睛一亮，椅子被她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现在就出发？”
“你先把你嘴擦干净再说。”
艾什莉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不小心蹭到的面包屑，毫不在意地用手拍了拍，抄起餐巾纸胡乱抹了两把嘴角，然后“蹭”地站了起来，眼睛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光。
“我好了！走！”
安娜看着她这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微微摇头，但也没说什么阻止的话。
她从手边拿起一份折叠好的地图，递给安德鲁：“这是码头区的详细平面图，我昨晚让人准备的。上面标注了几个海神势力最集中的区域，你们可以重点看看这些地方，但不建议靠太近。”
安德鲁接过地图，展开扫了一眼。
地图上手绘的标记很细致，仓库区、泊位区、行政办公楼、甚至连几处隐蔽的小型船坞都标了出来。
安娜的人用红笔圈出了五六个位置，旁边写着简短的备注——“海神嫡系常驻”“可疑地下空间”“非公开泊位”。
“谢了。”安德鲁将地图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小心点，”安娜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终于带上了几分认真，“码头是海神的主场，那里面眼线比鱼还多。你们俩最好不要太招摇。”
安德鲁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还在舔酸奶盖的艾什莉：“别吃了，走了。”
“等一下！”艾什莉飞快地把酸奶盖舔干净，又抓起半块可颂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喊：“走……走吧……”
西蒙站在窗边，看着这俩一前一后往门口走的背影，把嘴里嘬得只剩下棍子的棒棒糖取出来，扔进垃圾桶。
“我也去？”他问安娜。
安娜端起咖啡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码头上：
“不用。让他们俩先去探探路，你留下来，我有别的事情要你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