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刚把湿透的上衣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准备拧一拧水。
他的手指捏着布料的两端，正要用力的那个瞬间，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重、拖沓，鞋底踩在防腐木板上发出的那种闷响，一步，两步，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了。
安德鲁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没有时间思考。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右手在空气中猛地一划，一道裂缝在他面前张开，边缘因为用力过猛而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左手揽住艾什莉的腰，几乎是用“扔”的方式把她塞进了裂缝里，然后自己紧跟着扑了进去。
裂缝在他们身后合拢，速度快得像一道被掐断了电源的光。
里世界的灰色光线包裹住两个人的时候，外面传来手电筒的光线。
一束冷白色的、边缘锐利的光柱从裂缝消失的位置扫过去，擦着他们刚刚站立的那块空气，照在了游艇的船壳上，留下一个圆形的、不断晃动的光斑。
老头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含混的、带着睡意的嘀咕声，隔着里世界那一层看不见的“壁”，变得模糊而遥远：
“……什么动静……水渍？海鸥？”
脚步声在码头边缘停了一会儿。
手电筒的光柱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从水面扫到船壳，从船壳扫到围栏，又从围栏扫回地面上那一滩正在缓慢蒸发的水渍上。
那滩水渍在冷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幅被画在木板上的、没有规则的地图。
老头又挠了挠头。
他的手指穿过稀疏的花白头发，发出干燥的、细细的摩擦声。
“啧……听错了？”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
他关掉了手电筒，转身，拖着那双旧鞋子，一步一步地走回了他的折叠椅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里世界之中，安德鲁保持着扑倒在地的姿势，胸口贴着灰色虚空那说不上是什么材质的地面，手臂还环在艾什莉的腰间。
他维持了这个姿势大约五秒钟，确认外面真的没有动静了，才慢慢地放松了肩膀。
艾什莉被他压在身下，后背贴着地面，头发散开在灰色的光线里，像一团湿漉漉的、纠缠在一起的海藻。
她没有被压到喘不过气，因为安德鲁的身体在落地的时候用一只手撑了一下地面，分担了大半的重量。
但她也没有急着推开他。
“能松开了吗？”她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下方传上来，闷闷的。
安德鲁撑起身，翻了个身坐起来。
艾什莉也坐了起来，盘着腿，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白色的碎花裙已经完全湿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变得半透明，能看出下面内衣的轮廓和腰线的弧度。
水从裙摆上滴下来，落在灰色地面上，但那些水珠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就消散了，像是被里世界本身吸收了一样。
她没有在意。
只是伸手将贴在脸上的一缕湿头发拨开，然后开始解裙子背后的拉链。
动作自然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安德鲁也站了起来，将湿透的上衣从头顶脱下来，拧了一把。
水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灰色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然后又像刚才一样，在触碰到地面的瞬间消失了。
他将拧过的衣服抖开，搭在旁边，然后开始解裤腰上的扣子。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毫不避讳地换起了衣服。
里世界的灰色光线没有任何变化，它始终如一地笼罩着两个人，将他们的轮廓勾勒成柔和的、边缘模糊的剪影。
艾什莉从他们早就放在里世界的行李箱中翻出一件全新的T恤。
她套上T恤的时候，安德鲁的目光从她露出来的小腹上扫了过去。
他没有刻意看，但他的目光确实在那里停留了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带着满满的幸灾乐祸：
“你肚子上的赘肉好像比之前明显了一点。”
艾什莉套T恤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将T恤的下摆放下来，拉平整，然后抬起头，看着安德鲁。
她的脸上挂着一种很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笑容。
但那个笑容的弧度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危险信号。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像一只在确认猎物位置的猫，瞳孔里的光比平时更亮了一点。
“哦？”她的声音柔和得不像她，“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安德鲁看了她一眼。他正在穿裤子，一条腿刚伸进裤管里，另一只脚还踩在灰色地面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的慌张，甚至嘴角还保持着刚刚说话时那个微微上翘的、有点欠揍的弧度。
他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肚子上的——”
他没有说完。
艾什莉的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安德鲁。
灰白色的光在她掌心前方凝聚、交织、塑形，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不一会，一根粉色的长棍出现在了她的手上。
看样子，这东西的原型大概率应该是个棒球棍吧？
艾什莉握住了那根粉色长棍的中段，手腕转了一下，将它从竖持变成了横持，横在了自己的胸口前方。
然后她看着安德鲁，嘴角那个危险的笑容扩大了一点点，从“温柔”变成了“你最好赶紧道歉”。
“你再说一遍？”
安德鲁看着那根粉色的棍子，又看了一眼艾什莉脸上的表情，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立刻双手抬起，行了一个完美的法国军礼。
“我错了！”
艾什莉满意地“哼”了一声，将粉色的长棍往旁边一扔。
那根棍子在接触到地面之前就消散了，灰白色的纤维从两端开始向内坍塌，像一段被点燃的、没有实体的线香，几秒钟之内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走过来，盘腿坐在安德鲁旁边，伸手将搭在旁边的、已经半干的上衣拿起来叠好，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已经从刚才那零点几秒的紧张恢复到了惯常的松弛和自然。
“接下来怎么弄？”艾什莉问。
安德鲁穿好了裤子，将裤腰的扣子扣好，拉链拉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艾什莉的问题，而是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
隔着里世界那一层无形的壁，外面的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没有脚步声，没有手电筒，没有任何人靠近的迹象。
“先休息一晚吧。”他说，
“等第二天，天亮了才能偷听到有用的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