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很快就黑了下来。
酒吧里的灯光从白天的清冷变成了夜晚的暧昧,吊灯亮了,吧台后面的灯带也亮了,将整面酒柜照得像一座琥珀色的宫殿。
客人开始陆陆续续地涌进来,有穿着泳裤外面套着T恤的年轻男人,有化着浓妆、踩着高跟鞋的女人,有几个人一起的团体,也有独自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沉默不语的中年人。
音乐的音量被调高了,从若有若无的背景音变成了能让人感受到低频震动的存在感,但还不至于让人需要扯着嗓子说话。
安德鲁和艾什莉从二楼吸烟区下来了一次,借口是续杯。
安德鲁端着空杯子走到吧台边,将杯子放在台面上,朝调酒师说了句“再来一杯莫吉托”。
他的目光在吧台区域快速扫了一圈——那位灰色polo衫的男人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坐在吧台右边第三个高脚凳上,面前换了一杯新的威士忌,冰块还没化,酒液是浓郁的琥珀色。
他低着头看手机,和下午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从下午到现在从未移动过。
安德鲁接过莫吉托,转身走了回去。艾什莉站在楼梯口等他,手里端着那杯粉红色的“天堂落日”的残杯——她没有续杯,只是拿着空杯子做了一个“续过了”的样子。
两人在楼梯间里交换了一个眼神,不需要心灵沟通,那个意思已经传达得很清楚了。
回到二楼吸烟区,安德鲁将莫吉托放在桌上,没有喝。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桌面玻璃烟灰缸边缘那道细小的划痕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眼看向艾什莉。
“确定了。”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艾什莉点了点头。
她将空杯子推到一边,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和安德鲁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安德鲁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玻璃推拉门,落在楼下那些星星点点的灯光上。
酒吧里的喧闹声从一楼传上来,经过楼梯和墙壁的过滤,变成了一种含混的、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某种巨型动物的呼吸。
“我们需要把他引导到外面去。”
“怎么引?”
“我们走。”安德鲁说,“假装要回酒店,或者去海边,随便什么地方,但要走得自然。不要鬼鬼祟祟,不要东张西望,就像两个普通的、喝完了酒想去别处逛逛的游客。
艾什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手机塞进短裤口袋里,将头发拢到耳后。
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要去执行危险任务的人,更像是一个准备和男朋友一起去海边散步的普通女孩——
这正是安德鲁需要的。
“走吧。”她说。
两人手挽着手从二楼走了下去。
艾什莉的手臂穿过安德鲁的臂弯,手指搭在他小臂的内侧,身体微微靠向他,步伐和呼吸都和他保持着同步。
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对感情很好的情侣,喝完了酒,微醺着,想去外面吹吹海风。
他们穿过酒吧的主厅,经过吧台的时候,安德鲁的目光扫过那个灰色polo衫的男人——对方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面无表情。
但安德鲁注意到,当他和艾什莉从吧台前面走过的时候,那个人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滑动。
他在等他们出去。
安德鲁收回目光,推开酒吧的玻璃门。
夜晚的海风迎面扑来,带着盐和潮气的味道,比白天凉了许多,吹在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酒吧外面的小广场上还有不少人在走动,有刚从餐厅出来的,有拿着游泳圈往沙滩方向走的,也有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路边聊天的。
灯光从各个方向照过来,将每个人的影子拉成不同方向的长长短短的暗色线条。
“去海边吹吹风吧,我想拍照!”
艾什莉的声音不小,带着一种喝了酒之后特有的、稍显夸张的热情。
她甚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远处的海面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测光。
安德鲁配合地点了点头,说“好”,声音里带着一种宠溺的无奈。
这种女朋友想拍照男朋友只能配合的戏码,在这个岛上每天都在上演,不会有任何人觉得奇怪。
他们沿着小广场的边缘往海边方向走,但没有走那条最宽、最亮的主干道,而是拐进了一条侧面的小路。
这条路人少,灯光也暗一些,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和一些不知道做什么用的低矮建筑。
地面上铺着不规则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浅浅的青苔,踩上去有一点滑。
安德鲁走在靠外侧的位置,艾什莉靠内侧,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时而并拢、时而分开,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丝带。
身后大约三十米的地方,有一个灰色的影子。
安德鲁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
安德鲁用心灵沟通将念头传给了艾什莉:“他跟上来了。”
艾什莉没有回头,但她挽着安德鲁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们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节奏不变。
安德鲁甚至配合着艾什莉举起手机对着海面拍了两张照片。
在路灯下拍海面,能拍到的只有一片漆黑和远处零星的灯光,但“假装在拍照”这个行为的重点从来不是照片本身,而是“拍照的人不会被人怀疑”。
很快,两人到了一个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