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的活动不出意料,正是斯别克的粉丝见面会。
消息是中午通过岛上的广播通知的——“应广大游客的热烈要求,着名影星斯别克先生将于今晚八点在主舞台举办粉丝见面会,届时将有签名合影环节,欢迎各位参与。”
消息一出,岛上再次沸腾。
那些原本只是为了海滩派对而来的游客们纷纷觉得自己赚到了,追星的和不看热闹的全都挤在了一起,场面比昨晚的篝火晚会还要壮观。
安德鲁和艾什莉并没有挤在人群中观看。
傍晚时分,当游客们开始陆陆续续朝主舞台方向聚集的时候,他们已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绕到了舞台背后的临时搭建区。
这里没有灯光秀,没有尖叫的粉丝,只有几个集装箱改成的临时工作间和纵横交错的电缆线,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发电机微微刺鼻的气味。
活动的安保说不上严密。
毕竟这是在海中央的人工岛上,主办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正面入场的人流控制和VIP区域的防护上,至于舞台背后这片“游客不会来”的区域,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安保措施。
安德鲁带着艾什莉绕过了两个抽烟聊天的灯光师,又在一堆堆放舞台设备的架子后面蹲了一会儿,等一个推着音响设备的工作人员过去之后,便闪身钻进了后台的工作通道。
通道两侧是几个临时隔出来的小房间,门上贴着打印纸:化妆间、道具间、调音室、工作人员休息室。
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在前面忙活见面会的准备工作,偶尔有人急匆匆地走过,也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在这种地方,只要你不慌张、不东张西望,就没人会觉得你不属于这里。
安德鲁和艾什莉在调音室门口停了下来。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里面有灯光透出来,还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亲耳听到的。”
安德鲁朝艾什莉使了个眼色。艾什莉会意,轻手轻脚地靠过来,耳朵凑近门缝。
调音室里有两个男人,听声音都在三十岁上下,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那种“什么都见过了”的疲惫感。
一个声音稍微低沉些,这里简称员工B,另一个声音尖细一些的,先叫做员工A。
员工A的语气里全是不可置信:
“斯别克先生?不至于吧?你看他那排场——私人游艇、两个保镖、从头到脚全是名牌,这叫‘已经没什么了’?”
“排场?”员工B冷笑了一声,“那些东西能当饭吃?游艇是租的,保镖是临时雇的,那身行头搞不好都是借的。你是没见他下船之后那德行,墨镜一摘,满脸的疲惫,妆都盖不住眼袋。我跟了这么多场活动,头一回见明星上工之前先灌了一杯黑咖啡的。”
员工A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然后压低了声音:“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个……他爸的事,是真的?”
“八九不离十。”
员工B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时特有的兴奋感:
“我听他经纪人和主办方的人吵架的时候亲口说的——斯别克他爸不知道在哪家公司当高管,之前一直往家里搂钱,斯别克那些投资、那些代言、那些资源,大部分都是他爸在后面推的。结果前段时间暴雷了,贪污受贿,直接进去了。不仅人进去了,家底也被抄了大半。”
“那斯别克自己的钱呢?”
“全砸进去了,”员工B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你知道他去年投资的那个什么影视基地吗?就是号称要打造‘新时代’那个项目,他把自己的片酬、代言费、外加借的一屁股债全扔进去了。
结果他爸一出事,项目资金链直接断裂,现在就是个烂尾的空壳子。”
员工A“啧”了一声:“那他现在岂不是……”
“负债累累呗,”员工B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天气,“而且还不止钱的问题。他那个女朋友,也是明星,你知道吧?”
“知道啊,挺火的那个小花。”
“人家已经跟他分手了。”
“啊?”
“他爸出事后不到一周,人家就发了声明,‘因个人原因结束这段关系’——你听听,个人原因。”员工B的语气里满是嘲讽,“而且这女的他爸也不是吃素的,人家是另一家娱乐公司的高管,之前跟斯别克他爸就不对付。现在斯别克他爸进去了,人家能放过这个机会?听说已经开始给斯别克使绊子了,好几个本来谈好的项目都黄了。”
安德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员工A叹了口气:“所以这就是他来这个岛上的原因?避风头?”
“避风头?”员工B嗤笑一声,“他是来挣钱的。你以为这种活动主办方会白请他?出场费少说这个数——”他大概比了个手势,安德鲁看不到,但从员工A发出的那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来看,应该不是个小数目。
“那他的经纪人呢?就看着他这么折腾?”
这个问题一出,员工B的音量更低了几分,低到安德鲁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勉强听清:
“说到这个——我下午亲眼看见的。斯别克在化妆间里跟经纪人大吵了一架,吵得特别凶,我在隔壁都能听见。具体内容我没听全,但好像是因为出场费分配的问题,经纪人说他现在这种情况应该先还债而不是到处接活,斯别克就直接炸了。”
“然后呢?”
“然后他把经纪人推倒了。”
员工A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经纪人从化妆间里摔出来,胳膊肘磕在走廊的消防栓上,当时就流血了。斯别克从里面出来,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摔门走了。后来还是主办方的人帮忙把经纪人送回酒店房间的,现在还在养伤呢。”
“斯别克住哪儿?”
“海边别墅啊,VIP区那一片。经纪人住咱们那个酒店,标准大床房。”
员工B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品,你细品。”
房间里的两人同时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品”。
安德鲁已经不需要再听下去了。
他轻轻拉了拉艾什莉的袖口,示意她离开。艾什莉会意,两人悄无声息地从门缝边退开,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出了后台区域,一直走到舞台侧后方一个堆放着空道具箱的角落里才停下来。
艾什莉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得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安德鲁的语气不咸不淡,“斯别克现在就是一只纸老虎。看着风光,其实已经快被压垮了——钱没了、资源断了、女朋友跑了、经纪人也闹翻了。”
“而且他还把经纪人推倒了,”艾什莉补充道,嘴角微微翘起,“经纪人在酒店养伤,他自己住海边别墅。这关系裂得够大的。”
安德鲁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身后堆叠的道具箱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落在远处VIP区域那片星星点点的灯光上。
艾什莉最熟悉他这副表情——这是他在脑子里搭框架、找破绽、拆解问题的状态。
她不打扰,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道具箱的边缘画圈。
过了大约半分钟,安德鲁开口了。
“他的经纪人。”
艾什莉眨了眨眼,随即反应了过来:“你是说……”
“艺人和经纪人之间的关系,比大多数人的婚姻都牢固,”安德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她梳理思路,“经纪人手里握着艺人最核心的商业机密、最见不得光的黑料、最真实的财务状况。斯别克敢把经纪人推倒,说明他要么是彻底疯了,要么是——他已经不在乎这个经纪人会怎么报复他了。”
“或者,他觉得经纪人不敢报复他?”艾什莉试探性地接了一句。
“不,”安德鲁摇了摇头,“从那个工作人员的描述来看,斯别克现在的状态是病急乱投医,焦躁、易怒、失去了判断力。而经纪人——被推倒在地、胳膊磕破、被扔在酒店里——这种待遇,换成谁都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也就是说,这位经纪人先生现在大概率处于一种‘对公司、对艺人、对这个世界都非常不满’的状态。而这种状态的客户,通常比较容易被说服。”
艾什莉的眼睛亮了起来。
“去找他?”
安德鲁点了点头,从道具箱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蹭到的灰尘。
“去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