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篮球比赛。
这是一场公开处刑。
大陆航空中心球馆。新泽西球迷眼中坚不可摧的魔鬼主场。两万人塞满了看台。深蓝色T恤汇成一片压抑的海洋。
没人退场。
不是因为还存着念想。
是腿软了。
从卡特被单手按下天空的那一秒起。从基德双膝撞在地板上的那一声闷响起。从杰弗森被追身隔扣后仰面倒地不再动弹的那一刻起。
两万人的膝盖就跟着一起软了。
球场上。
第一节,还剩最后三分钟。
记分牌上挂着两个数字。
48比0。
零。
新泽西篮网。东部半决赛抢七淘汰底特律活塞的铁血之师。此刻在自己的主场。在自己两万名球迷的面前。被剃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光头。
连一分都没摸着。
卡特躺在医院里。右手手腕骨折。赛季报销。
基德还在场上。但跟不在没区别。他运球的手抖得像帕金森患者。只要皮球在掌心多停留半秒,他就会条件反射般地把球甩出去。甩给谁都行。甩给对手都行。他不敢持球。他怕那个白色的影子突然出现在面前。
杰弗森更惨。
他现在拒绝进入三分线以内的任何区域。只要林松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边缘,他的小腿肚子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膝盖像是被人拧松了螺丝。两百二十磅的壮汉,站都站不稳。
至于篮网其他人。
他们此刻唯一的战术执行力,体现在一件事上——离林松远点。越远越好。
步行者阿泰斯特全身肌肉萎缩成烂泥的画面,被人在更衣室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了三天。
谁都不想变成下一个。
谁都想四肢健全地离开这座球馆。
骑士队进攻。
林松在弧顶接球。
单手。
他甚至没用第二只手扶球。五根修长白皙的手指随意搭在皮球表面。像是在摸一颗橘子。
纯白色的11号战袍。干净得令人发指。连最细微的褶皱都没有。汗渍更是不存在。
防守他的篮网球员——如果那也能叫防守的话——已经退到了罚球线以内。
方圆四米。
一片真空。
活像是有人在弧顶画了个结界,结界外的人打死都不肯踏进来半步。
林松歪了歪头。
视线在那片空旷的三分线外扫了一圈。
“连当沙袋的资格都不够。”
声音不大。懒散。
他没蹲。没瞄。没有任何正常投篮应有的准备动作。
单手托球。
手腕往前一送。
那个姿势随意得过分。像是把手里的矿泉水瓶丢进垃圾桶。
篮球划出一道又高又冷的弧线。在穹顶灯光下转了三圈。
唰。
空心入网。
白色篮网被球砸出一朵浪花。轻飘飘的。好看得不像是季后赛。
51比0。
嘟——!!!
第一节结束的蜂鸣器炸响。
那声音尖锐刺耳。但对篮网五个首发来说——这是今晚最动听的声音。比圣诞钟声都好听。比大赦令都好听。
五个人低着脑袋。脚步踉跄。像一群刚从绞肉机里爬出来的幸存者。跌跌撞撞地逃回替补席。
没人说话。没人互相对视。
主教练弗兰克瘫在折叠椅上。双手捂脸。十根手指嵌进额头的皱纹里。一动不动。
整条板凳席。死寂。
停尸房都比这热闹。
另一边。
骑士队替补席上,气氛同样安静。但那是另一种安静。
是大猫吃饱了打盹的安静。
詹姆斯站在场边。双手递上毛巾和矿泉水。动作轻手轻脚。背微微弯着。
林松没看他。
他单手插兜。身体陷进替补席那张最宽的真皮沙发里。双腿随意交叠。闭着眼。
右手食指落在膝盖上。
哒。
哒。
极其规律。极其轻微。
但在这座两万人的球馆里。这两声敲击。比蜂鸣器还清晰。
像是某种倒计时。
像是死神在翻花名册。
——
同一时间。
纽约。曼哈顿。
长老会医院。顶层VIP特护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发苦。
大卫·斯特恩躺在电动病床上。鼻腔插着氧气管。手背扎着三根针。干瘪的身体缩在白色被单下,像一截被风干的老树根。
墙上挂着一台六十五寸的液晶电视。
画面里。正在重播林松第一节的得分集锦。
半空中单手按落卡特。
无接触逼跪基德。
追身隔扣杰弗森。
每一帧画面切过去。斯特恩眼皮就跳一下。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就抖一下。
滴。滴。滴滴。滴滴滴。
频率越来越快。
肖华站在床前。光溜溜的脑袋上汗珠密得像下了一层雨。衬衫领口被汗浸透。贴在脖子上。
“总裁……”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嗓子像被人用粗砂纸来回磨了十遍。
“第一节结束了。”
“五十一比零。”
“卡特……手腕骨折。赛季报销。”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斯特恩的胸腔猛地剧烈起伏。那张枯槁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拧到了一起。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像是破旧风箱被死命拉扯的嘶哑声。
他想呼吸。
但空气不肯进去。
“完了。”
两个字。从他齿缝里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往外漏。
轻得几乎不存在。
“全完了。”
三十年。
他用三十年搭起来的商业帝国。用铁腕规则浇筑的王座。一手培养出来的那些冠绝天下的超级巨星。
全被那个东方年轻人。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就弹了个粉碎。
连碎片都没留下。
他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攥着白色床单。指关节凸出。苍白到透明。床单在他手心里被拧出了一团深深的褶皱。
电视画面还在播。
导播极其精准地切了一个镜头。
骑士队替补席。
林松坐在正中央。闭着眼。食指在膝盖上敲着。
哒。哒。
画面里的他。干净。慵懒。漫不经心到了极点。
像是刚做完一道极其简单的数学题。正在等老师批改。
然后。
林松睁开了眼。
没有征兆。
那双眸子里。暗金色的碎片在灯光下一闪。快得像是错觉。但又真实到令人毛骨悚然。
他偏过头。
看向镜头。
不。
不是看向镜头。
是看向镜头后面的东西。
看向千里之外。纽约曼哈顿的一张病床。
看向那个正在这张病床上垂死挣扎的老人。
隔着屏幕。隔着时空。隔着整个东海岸的距离。
斯特恩浑浊的瞳孔和那双暗金色的眸子。撞在了一起。
林松的嘴角动了。
很慢。
一点一点往上拉。
最后定格成一条冰冷的弧线。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声音。
但斯特恩看懂了。
每一个字。
“时代。”
“终结。”
滴——————!!!
心电监护仪上。跳动了一整天的绿色波形。在这一秒。猛地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
长鸣声刺穿了整间病房。
穿过紧闭的大门。穿过走廊。穿过两名安保之间的沉默空气。
“医生!!!”
肖华连椅子都撞翻了。腿打着绊冲向门口。声音尖得变了形。
“快来人!总裁不行了!!!”
门被撞开。
医生。护士。除颤仪。肾上腺素针管。所有东西一股脑涌进来。白色的制服挤成一团。仪器的警报声和人的喊叫声搅在一起。
混乱。
彻底的混乱。
但床上的斯特恩。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他还在看。
看着那面电视屏幕。
看着那个坐在替补席上、连一滴汗都没出过的白衣暴君。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滚出来。顺着颧骨。顺着太阳穴。砸在白色的枕套上。
然后。
那双在NBA权力场上凌厉了三十年的眼睛。
光。一点一点地灭了。
像灯芯烧尽。
像最后一页日历被风吹走。
旧时代的丧钟。
在这个五月的夜晚。
被那个降临在这颗星球上的东方神明。
亲手。
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