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
不重。不响。甚至连语气都没有起伏。
但落在基德耳朵里。
比丧钟还刺耳一万倍。
贾森·基德那张向来沉稳到近乎冷血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惨白。死人一样的惨白。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下意识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灌了一整桶水泥。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卡特被担架抬走了。
右手手腕骨折。严重脑震荡。这轮系列赛提前报销。
新泽西的半人半神。在球场上只存活了一分钟。
一分钟。
甚至不够泡一碗方便面。
就以一种极其屈辱的方式。被人一巴掌从天空拍进了泥潭里。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比赛被迫中断了五分钟。
队医推着担架经过场边时。轮子碾过地板的咕噜声。在整个大陆航空中心球馆里格外清晰。
因为太安静了。
两万人。两万张嘴。全部闭得严严实实。
不敢嘘。不敢骂。不敢呼吸。
连咳嗽都得用手捂着嘴巴。生怕那点细微的声响。惊动了场地中央那个单手插兜的白衣恶魔。
裁判吹响了恢复比赛的哨音。
那声哨尖锐刺耳。在死寂中格外突兀。主裁判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哨子从嘴里拽出来。咽了口唾沫。
篮网换上了替补得分后卫。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已经毫无意义了。就像是给一个已经判了死刑的人。换了一双新鞋。
骑士队发底线球。
林松极其慵懒地晃到后场。他没接球。修长的食指随意朝控卫斯诺点了一下。
意思很明确——你把球运过来就行。
林松自己。单手插在球裤口袋里。步子迈得极其散漫。像是饭后消食。像是在伊利湖畔遛弯。脚下纯白色的定制球鞋。落在枫木地板上。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懒得制造。
但就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步伐。
每往前迈一步。
篮网队的五个人就齐刷刷地往后缩一步。
默契得可怕。
好像他们五个人的脊椎骨上。都被拴了同一根看不见的线。而那根线的另一端。就捏在林松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上。
羚羊见了狮子会逃。
但逃跑至少还有个方向。
这五个人。连逃跑的方向都没有。只能往后缩。缩到没有路可退为止。
斯诺运球过了半场。极其恭敬地双手把球递给林松。递球的姿势。活像是在上供。
林松在弧顶单手接球。
防守他的人。
贾森·基德。
这位联盟公认球商最高的控场大师。此刻正死死咬着后槽牙。硬着头皮站在林松面前。
他的双腿劈得很开。重心压得极低。双手张开到最大幅度。标准的防守姿势。教科书级别。
但他脑袋上那层冷汗出卖了一切。
汗珠顺着光秃秃的头皮往下淌。流进眉毛里。蛰得眼睛生疼。但他不敢伸手去擦。
手一抬。就是破绽。
面对这个人。任何破绽都可能致命。
“冷静。贾森。你必须冷静。”
基德在脑子里疯狂给自己打气。
“他身体素质是怪物没错。但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
“你打了二十年球。比他多出十年的经验。”
“利用节奏。利用掩护。利用他站位上的空隙。”
“你一定能找到破绽。”
基德死死盯住林松的肩膀。
肩膀是所有动作的起始点。无论突破还是投篮。肩部肌肉群一定会最先产生微小的收缩。这是他二十年来看穿无数对手的核心技术。
他的瞳孔收缩到了极限。集中了全部精神。
然后。
他什么都没看到。
因为林松。根本没有任何动作。
没压低重心。没做三威胁。甚至没有把球从右手换到左手。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单手把篮球搁在掌心。脑袋微微仰起。眼神极其无聊地数着穹顶那排聚光灯。
一盏。两盏。三盏。
好像那几盏灯泡。比面前这个全联盟球商最高的男人有趣一万倍。
浑身全是破绽。
从头到脚。处处可攻。
但基德的后背却在发凉。
那种感觉极其矛盾。极其诡异。明明眼前就是一座千疮百孔的城墙。但他的本能在疯狂尖叫——别动。别靠近。你会死。
这不是一面破墙。
这是一个故意敞开了大门的深渊。
“你还在等什么。”
林松微微偏过头。暗金色的眸子从穹顶收回来。极其随意地落在基德脸上。
像是终于看够了灯泡。勉为其难地低头瞥了一眼脚边的蚂蚁。
“你的脑子不是在疯狂计算吗。”
声音平直。清冷。不带半点人类温度。
“算出来了没有。”
“我下一步。会从哪里碾碎你。”
基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直接攥住了。
他怎么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这不合理!
林松嘴角极其缓慢地上挑。那抹讥诮的弧度。冷到了骨髓深处。
“算不出来?”
“那我亲自教你。”
话音刚落。
林松动了。
没有极致的第一步爆发。没有交叉变向。没有胯下运球。
就是往前。迈了一步。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步。
但这一步踩下去的瞬间。基德只感觉自己面前的空气像是被一面无形的铁墙直接碾了过来。
他的大脑在尖叫。
退!
快退!
他的神经系统以职业生涯最快的速度。向双腿下达了撤退指令。
腿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当林松的身体靠近到一臂之内。基德感觉四周的空气全被抽走了。真空。绝对的真空。胸腔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死死箍住。连肺都没法扩张。
林松没有碰他。
没有用肩膀撞。没有用手臂拨。
连衣角都没有擦过基德的指尖。
他只是单手拍着球。极其傲慢地。从基德的右侧肩膀。擦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零点几秒。
基德的膝盖猛地一软。
不受控制。
完全不受控制。
吧嗒。
这位拿过五次助攻王、被誉为联盟最强大脑的男人。在两万名主场球迷的眼皮子底下。双腿一弯。直直跪在了冰冷的木地板上。
膝盖骨撞击地面的闷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楚。
全场两万人。同一时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有人在球馆里打开了一台巨型抽风机。
没有花哨过人。没有身体接触。甚至连个假动作都没有。
林松只是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基德就跪了。
谁懂啊。
这特么是什么鬼故事。
“贾森!”篮网主帅弗兰克在场边攥着拳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小又尖。他不敢喊大声。手死死捂着嘴巴。眼珠子瞪得快要脱眶。
林松没回头。
他单手运着球。步伐慵懒到了极点。踏入罚球线。
篮下。内线中锋科斯蒂奇正两腿打颤地杵在那里。
两米一三的塞尔维亚大汉。此刻缩着脖子。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鹌鹑。
当林松的目光扫过来。
科斯蒂奇的身体做出了一个载入史册的动作——
他猛地往后连退三大步。
直接退到了底线外面。
退出了球场。
退出了战斗。
退出了作为一个职业篮球运动员最后的脸面。
篮下空了。
空得离谱。方圆三米内。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林松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篮筐。铁圈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连当背景板的胆子都没了?”
他单手托球。没起跳。手腕轻抖。
唰。
空心入网。白色篮网翻起一朵浪花。轻飘飘的。好看得不像是在打季后赛。
比分跳动。2比0。
林松转身。单手插兜。长腿迈开。往回场走。
路过基德时。
他停了。
居高临下。
基德还跪在地板上。浑身抖得像筛子。膝盖已经跪麻了。但他站不起来。不是身体的问题。是脑子里那根最后的弦。断了。
“你的脑子确实不错。”
林松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得像极地的风。
基德僵硬地抬起头。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正俯视着他。
没有嘲笑。没有轻蔑。甚至没有兴趣。
只有一种让人从灵魂深处生出绝望的东西。
无聊。
彻头彻尾的无聊。
“它至少告诉你。”
林松微微偏过头。食指在球裤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哒。
“在神明面前跪下。”
“能让你多活几秒钟。”
基德的瞳孔猛地放大。
那一瞬间。他二十年篮球生涯积攒的所有骄傲。所有荣耀。所有关于“控场大师”的信仰。
全部碎了。
碎得比卡特的手腕还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