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死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碎花裙子。
殡仪馆的人来收尸时,她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微博的私信界面,未读消息999+。最后一条是在凌晨三点二十分发的:“婊子,怎么不继续直播了?老子还没骂够呢。”
她的手腕泡在浴缸里,水早已凉透。红色的血和冷水混在一起,把碎花裙子洇得深一块浅一块。
入殓师试图合上她的眼睛,试了三次,都没有成功。
没人注意到,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两道黑色的焦痕,像是被电击过的灼伤。尸检报告上写的是“无法解释的局部碳化”,但没有人深究。一个被网暴死的三流小网红,谁在乎呢?
三天后。
......
万域传媒的写字楼在CBD最贵的地段,三十七层,整面玻璃幕墙。老板周彬超坐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霓虹闪烁。
他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此刻他正盯着电脑屏幕,看着下属刚发来的报表。
截止上个月他们接了三个大单——某二线女星的“黑料全网扩散”,总价八十万;某电商平台的“竞品抹黑套餐”,总价一百二十万;还有一个“素人全网封杀”,价格低一点,十二万。
周彬超想起这单活儿,嘴角扯了扯。那姑娘叫什么来着?林什么禾?好像是个想当网红的普通女孩,不知怎么得罪了金主爸爸,那边出钱让他们搞臭她。
这种单子他们接得多了。先买营销号带节奏,再找水军铺评论,最好再来点P图造谣——一套组合拳下来,普通人基本就废了。那姑娘硬生生扛了两个月,后来就不更新了。
估计是自闭了吧。周彬超想。但无所谓,反正钱已经到账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23:47。
整个三十七层只剩他一个人。
周彬超突然觉得有点冷。中央空调的设定温度明明是二十四度,但他后背却窜起一阵凉意,像是有人对着他的后颈吹了口气。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落地窗玻璃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还有办公室里成排的空工位。
周彬超转回头,继续看报表。
突然,电脑屏幕闪了一下。
他没在意。写字楼的电压有时候不稳定,很正常。
屏幕又闪了一下。
这一回,闪的时间有点长。大概持续了半秒,屏幕黑了一下,又亮起来。周彬超皱了皱眉,伸手去够鼠标,想看看是不是电源接触不好。
就在他手指触到鼠标的一瞬间,屏幕彻底黑了。
不是待机那种黑。是完全断电的黑。
“操。”周彬超骂了一句,拍了拍显示器。没有反应。
他弯腰去看主机,电源灯还亮着,风扇也在转。他又拍了一下显示器,还是没有反应。
周彬超正要站起来,余光瞥见屏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愣住了。
那块完全漆黑的屏幕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明明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屏幕深处往外走。就像你在深夜里盯着黑暗的房间,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觉那里站着一个人。
屏幕开始亮了。
不是正常的亮,而是从屏幕中心开始,浮现出一层模糊的白色光晕。那光像雾气一样弥散开来,逐渐勾勒出一个形状——
那是人的轮廓。
周彬超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女人的身形正在屏幕上成形。她的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部分脸,垂在胸前。
那看起来像是一张二十出头的女孩的脸,很普通,长得不算漂亮,但也不丑。她的眼睛大的有点夸张,眼珠子黑得发亮。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周彬超看呆了。
屏幕里的女孩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按在屏幕的内侧,按在那个玻璃和现实的分界面上。
然后,她的手穿过了屏幕。
没有破碎的玻璃,没有飞溅的火花。那只手就那么直接穿过了屏幕,像穿过一层水。
惨白的手指暴露在空气中,微微弯曲,抓向周彬超的脖子。
周彬超终于发出了一声惨叫。他从椅子上翻倒,整个人跌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向后退。他的后背撞上了落地窗的玻璃,再也没有退路。
屏幕里的女孩正在往外爬。
她的头先出来。那头长发从屏幕里垂下来。然后是肩膀,一只手,另一只手,再是上半身。
当她的下半身也穿过屏幕时,她站在了周彬超的办公室里。
碎花裙的下摆还在往下滴着红色的水。
周彬超瞪大眼睛看着她。他的嘴张着,下巴在剧烈颤抖,但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孩向他走过来。
她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办公室里灯光很亮,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却歪歪扭扭地投向不同的方向,像有七八个人同时站在那里。
她走到周彬超面前,姿态扭曲地蹲下来。
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盯着他,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周彬超看见了,那双大的夸张的眼球里,是无数条滚动的弹幕,是她生前最后一场直播里刷过的那些话。
“长这么丑还开直播?”
“滚下去吧”
“看见你就恶心”
“怎么不去死”
“死全家”
......
周彬超知道这些话。这里面有他安排的水军发的,有机器人账号发的,也有那些被带节奏的网友跟风发的。
女孩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抵上周彬超的眉心,微微用力。
“我...找...到...你...们...了...”她一字一顿地说。
周彬超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的脑子。不是痛,而是一种麻木,从眉心开始,向四周蔓延的麻木。那种麻木像电流一样流窜过他的眼眶,大脑,直到他的每一根神经。
然后他看到了一些画面。
他看到那个叫林小禾的女孩,在她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屏幕直播。她刚化好妆,想给粉丝们唱首歌。
他看到弹幕突然变了。那些话一条接一条地滚过来,“丑逼”“婊子”“去死”,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屏幕。
他看到那些账号后面的人。有坐在电脑前叼着烟的中年男人,他是职业水军,嘀咕着一条评论能有两毛钱。有窝在宿舍里的女大学生,她只是觉得跟风骂人很爽。甚至有西装革履坐在会议室里的金主,他正看着报表上“负面舆情处置”的进度条。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人的脸。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
他看到自己坐在这个办公室里,叼着雪茄,对下属说:“这单简单,那姑娘没什么背景,往死里搞就行。热度越高越好,最好逼到她退网。”
他看到女孩关上直播,坐在床边发呆。他看到她去微博上搜索自己的名字,看到那些营销号编造的“黑料”。她明明是个普通女孩,他们却说她“私生活混乱”,说她“骗钱骗炮”,说她“活该被骂”。
接着,就是看到她把手机放在浴缸边上,打开水龙头。
手机上最后一条私信弹出来:“婊子,怎么不继续直播了?老子还没骂够呢。”
最后,他看到自己在那条私信下面点了个赞。
麻木的感觉消失了。
周彬超感觉到痛了。
那是一种从每一根神经末梢同时炸开的剧痛,还伴随强烈的窒息感。就像是有人把他的皮肤一寸一寸剥下来,然后在伤口上撒盐,再把他的血管一根一根抽出来,绕在他的脖子上,收紧,收紧,再收紧。
他的眼球向外凸出,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的舌头伸出来,发紫发黑。他的手指在地上乱抓,指甲都劈裂了,在地板上留下数道血痕。
女孩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周彬超的身体在不停地抽搐。他的四肢被弯成不可能的角度,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但他还在喘气。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个穿碎花裙的影子。
女孩转过身,走回电脑桌前。
她穿过屏幕。恐怖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显示器里,最后只剩下那只手,在屏幕内侧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屏幕亮了,恢复了正常界面。
凌晨一点,万域传媒的写字楼里,只有三十七层还亮着灯。保安老张巡楼巡到这一层,发现老板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
周彬超坐在他的办公椅上,面朝电脑屏幕。他的脸像一团揉皱的报纸,眼珠子往外凸着,舌头伸在外面,紫得发黑。他的手搭在键盘上,手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着,像被人硬生生掰断的鸡爪。
电脑屏幕上,是微博的界面。
那是一个已经注销的账号,头像是灰色的。最后一条微博发布于三天前。
“我找到你们了。”
老张连滚带爬地冲进电梯,结结巴巴地报了警。
他没注意到,写字楼所有的屏幕,保安室的监控屏、电梯里的广告屏、一楼大堂的落地屏,都在同一时间闪了一下。
屏幕里有一道白影快速穿过。
第二天,万域传媒全员收到了群发邮件:老板周彬超昨夜猝死,公司暂停运营三天。
员工们议论纷纷,有人在茶水间说“活该”,有人说“报应”。但没有人辞职,毕竟这年头工作不好找。再说,老板死了就死了,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不过是打工的。
当晚,七点三十一分,文案组的李落落回到家,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追剧。
电脑启动,屏幕亮起。
她愣住了。
桌面上多了一个文件夹。她从没建过这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数字:2025-12-20。
十二月二十号。是两个月前。
李落落握着鼠标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十二月二十号那天做了什么。那天是林小禾最后一场直播的日子,她用小号在直播间刷了二十多条评论。
“去死吧婊子。”
“长这么丑还出来吓人?”
“你怎么不去死?”
她当时正在吃泡面,面汤溅到了键盘上。她擦都没擦,继续刷。反正没人知道那是她。
李落落盯着那个文件夹,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半天没有点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双击打开。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是一个视频,封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李落落点开视频。
画面一片漆黑。然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人的轮廓。
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孩,站在黑暗中,背对着镜头。她的头发很长,垂在胸前。她的背影瘦削、单薄。
视频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女孩慢慢转过身来。
李落落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
那张脸她在直播间里见过,在营销号的配图里见过,在微博热搜里见过。那是林小禾的脸,但又不完全是。
林小禾的眼睛没有这么黑,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嘴唇紫得像泡在冰水里很久。还有她的皮肤白得像刚从停尸间里推出来。
屏幕里的女孩抬起手,指在摄像头的位置上。
李落落的电脑屏幕黑了。
然后,她开始从屏幕深处往外走。
惨白的手先伸出来,搭在显示器的边缘。
李落落想跑,但腿已经完全吓软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穿碎花裙的影子从屏幕里挤出来,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
女孩站在她的电脑桌上。她低头看着李落落,碎花裙的下摆滴着红色的水,一滴一滴落在李落落的键盘上,顺着按键的缝隙渗进去。
李落落终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她连连后退,后背抵上墙壁,再也没有退路了。
女孩从桌上跳了下来。
她落地的声音很轻,向李落落一步步走过来。那些脚印不是鞋印,是光着的脚,脚趾细长,脚弓高耸,像某种不属于人类的足部。
李落落闭上眼睛,双手挡在脸前,浑身发抖。
她等了好久。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慢慢睁开眼睛。
结果,那女孩就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半米。那张惨白的脸低下来,正对着她。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里,滚动着无数条弹幕,是那天晚上李落落亲手发的那些话。
“去死吧婊子。”
“长这么丑还出来吓人?”
“你怎么不去死?”
女孩的嘴没有动,但那些话从她身体里传出来,一条一条,像回声一样在李落落耳边炸开。
然后女孩伸出右手。用食指抵上李落落的眉心。
李落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入了她的大脑。不是痛,是一种奇异的麻木,从眉心向四周蔓延。她的意识很清醒,但身体不听使唤了。她看见自己的手抬起来,然后手指伸向自己的眼睛。
她想停,但停不下来,手不听使唤了。
她的手指抵上眼眶,指甲陷进眼皮,然后是眼球。她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刺穿了眼球的外膜,感觉到眼液顺着脸颊流下来,感觉到剧痛终于穿透了麻木——
但她还是停不下来。
她的手指继续往里挖。当她把那根血淋淋的视神经从眼眶里扯出来的时候,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那是她这辈子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