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个阴天。
李小宝去河边洗衣服,还是蹲在那块石头上,一下一下搓着。河水浑了,上游刚下过雨,水涨了不少。
他洗着洗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河滩上。
那男人四十来岁,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睛红红地盯着他看。
李小宝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洗衣服。
那男人走过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蹲下来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
李小宝也不说话,继续洗衣服。
过了好一会儿,那男人开口了:“我是你爹。”
李小宝的手停了下来。他转过头,又看了那男人几眼。
“我知道。”他说。
他爹愣了一下:“你知道?”
“有人跟我说过。”李小宝说,“说你是我爹,在外面打工,三年没回来。”
他爹低下头,不说话。
李小宝又问:“你回来干啥?”
见他爹还是不说话。李小宝转回去,继续洗衣服。
“我回来看看你。”他爹说。
李小宝没吭声。
“我在外面听说了,”他爹说,“说你在村里出了事,说你......”
他没继续说下去。
李小宝站起来,把洗好的衣服拧干,放进桶里。他拎着桶,转过身,看着他爹。
“你听说了啥?”他问。
他爹张了张嘴:“说你会......说你说啥中啥。”
李小宝看着他,没说话。
“是不是真的?”他爹问。
李小宝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回头,背对着他爹说:“跟我回趟家吧。”
那天晚上,天黑透了他爹才来的。
李小宝在灶屋里点了盏煤油灯,灶上煮着一锅红薯稀饭。他盛了两碗,一碗推给他爹,一碗自己端着喝。
他爹端着碗,没喝,看着他喝。
李小宝喝完了,把碗放下。
“你不是想知道吗?”他说。
他爹皱了皱眉头看着他。
“我没咒过人。”李小宝说,“我就是被人欺负了,心里难受,回家哭一场,哭的时候念叨了几句。我也不知道为啥那些人就出事了。”
他爹的手抖了一下。
“王癞子骂我,我回家哭着说,他要是不在了就好了。第二天他死了。刘寡妇踹我,我哭着说,她要是走不了路就好了。她腿就断了。陈老师骂我克父克母,我哭着说,他要是说不了话就好了。结果他嗓子哑了。”
他爹的脸都听白了。李小宝还在继续说。
“金宝拿石头砸我,砸得可疼了。我回家哭着说,他要是再也不能拿石头砸人就好了。然后他死在河里了。孙爷爷给我送水,被人害死了。我蹲在他家门口哭,哭着说,害他的人要是也那样死了就好了。结果你也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他爹。眼眶红红的说,“我就是委屈。我也不知道为啥会这样。”
他爹还是不说话,但李小宝注意到他爹的视线好像没有停留在他身上,而是而是他的背后。
李小宝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又转回来,看着他爹。他爹的眼神收回来了,但是脸上还有那种奇怪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怕了?”李小宝说。
他爹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怕,”李小宝站起来,“我不咒你。”
他站起来,往里屋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他爹说:“你睡灶屋吧,里屋只有一张床。”
他进去了,然后把门关上。
他爹坐在灶屋里,对着那盏煤油灯,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李小宝起来的时候,他爹还坐在灶屋里。
李小宝走过去,推了他一下。
他爹倒在了地上。
眼睛睁着,瞳孔散了,嘴微微张着,脸色青白。身体已经硬了。
李小宝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尸体,看了很久。
他说过不咒他的。他没有咒他。他昨天晚上没有哭,没有念叨,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还是死了。
李小宝蹲下来,看着他爹的脸。他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一个方向。李小宝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是灶屋的角落。可角落里什么都没有。
村里人来看了,看了就走,没人敢多待。
村支书带着几个人把他爹抬到村后埋了。埋的时候,李小宝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一滴眼泪也没掉。
埋完了,人都散了,他还站在那儿。
村支书没走。他站在李小宝旁边,抽着旱烟,抽了好一会儿。
“你晓得你爹为啥出去打工不?”老支书开口了。
李小宝没说话。
“他不是去打工。”村支书说,“他是跑了。”
李小宝这才转过头,看着他。
村支书又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身子一直不好。你爹嫌她干不了活,嫌她拖累他。你才几个月大的时候,他跟村里的刘寡妇好上了。后来刘寡妇不要他了,他又跟别的女人勾搭。你妈都晓得,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李小宝听着,脸上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你三岁那年,有天晚上,你爹说要出去打工,挣了钱就回来。你妈跪在地上求他别走,抱着他的腿不放。他一脚踹开她,踹在她肚子上,踹得她好几天起不来。他就那么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村支书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到四岁。她身子本来就不好,天天哭,天天熬,后来就病倒了。病了半年,没钱抓药,就那么走了。”
李小宝低下了头。
村支书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爹在外头混了三年,听说你出事了,才跑回来看你。他不是心疼你,他是怕你。”村支书说,“他怕你咒他。”
村支书走后,李小宝还站在他爹的坟前,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李小宝躺在他里屋的床上,睡不着。
他想着村支书说的那些话。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着声音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是没出声。
哭了一会儿,他想起他爹死之前的样子。他爹一直看着他身后,那种眼神,像是看见了什么。
还有那些人出事之前,他一个人在家里哭,哭完了念叨几句。他从来没看见过什么,但是那些人出事的方式,跟他念叨的一模一样。
他突然想起了他妈临死前说过的话。
“宝儿,妈走了以后也会陪着你。谁欺负你,妈就帮你。”
他一想到这,心就莫名地抽动了一下。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黑洞洞的屋子。
“妈?”他喊了一声。
一点回应也没有。
他又喊了一声:“妈,你在不在?”
还是没人应。
他下了床,走到灶屋。灶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他站在灶屋中间,四下看着。
他站了一会儿,失落地回到里屋,躺回床上。
他躺了很久,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夜里,他故意没睡。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灶屋里很安静。偶尔有老鼠跑过的声音。
他等了大半夜,什么也没等到。
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就睡着了。
第三天夜里,他还是没睡。
这回他坐在灶屋里,坐在他爹死的那天晚上坐的那个位置。他把煤油灯点着,放在桌上,就那么坐着。
坐着坐着,他感觉到好像有什么在看着他。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灶屋的那个角落。
角落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是他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
“妈?”他轻轻喊了一声。
“是你吗,妈?”他又喊了一声。
根本没有回应。但是那种被看着的感觉还在。
他站起来,朝那个角落走过去。走到跟前,伸出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那里只有一堵墙。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妈,”他说,“你要是真的在,就让我看看你。”
“我不怕的。你是我妈,我不怕。”
还是没动静。
他等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刚坐下,他听见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了。就停在他身后。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他背后。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还是没有回头。
“妈?”他问。
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轻轻的,就像以前他妈按着他的那样。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妈。”他说,“是你对不对?”
那只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白得透明,能看见后面的东西。
他慢慢转过了头。
他身后站着一个透明的人影。
他一下子就认出了。
他妈就站在那儿,低着头看他,嘴角挂着笑。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就是脸色白了些,身子透明了些。
李小宝看着她,眼泪一直流。
“妈,”他说,“你一直都在,对不对?”
他妈点点头。
“那些人……”李小宝说,“是妈帮我做的?”
他妈又点点头。
李小宝站起来,看着他妈。他想抱她,但是伸出手,手从她身子里穿了过去了。
他缩回手,看着他妈。
“妈,”他说,“我爹……也是你?”
他妈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天晚上他回来,”李小宝说,“他看见你了对不对?他一直看着我身后,他一直看着你。”
他妈点点头。
李小宝明白了。
是他妈杀了他爹。
他看着他妈,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无尽的温柔。
“妈......”他说已经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了
他妈笑了,笑着笑着,两行血泪流下来。
从那天起,李小宝知道他妈一直都在。
他再也看不见她了,但是他知道她在。有时候他走在路上,能感觉到有人看着他。有时候他坐在门槛上,能感觉到有人站在他身后。有时候他睡觉,能感觉到有人给他掖被角。
他吃饭的时候摆两副碗筷,睡觉的时候把里屋的门开着。他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笑。
村里人更怕他了。但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有胆大的人问他跟谁说话,他不说。
还有人问他为啥摆两副碗筷,他也不说。
只是有时候,有人路过他家门口,会听见他在里面说话。
“妈,今天吃红薯。”
“妈,柴火够烧了,不用捡了。”
“妈,天冷了,你冷不冷?”
屋里没人应他,但是他好像在听什么,听着听着就笑了出来。
一天吃晚饭的时候,灶屋里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他的,一副是他妈的。饭在锅里冒着热气,菜在碗里摆着。蜡烛点在饭桌的桌角上。
他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吃饭。吃了几口,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副空碗筷。
“妈,”他说,“吃饭吧。”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吃饭。
如果这时有人从他窗前路过,会看到李小宝在饭桌前对着空荡的对面自言自语。
如果再仔细看,会发现他小小的身影被蜡烛的火光投印在墙上。
而他影子的对面,还坐着一个女人的影子。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