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总第二天到了水族馆。
他没去看监控,也没去安慰家长。他直接进了员工通道,到了最大的那个水族箱前面。
这个水族箱是镇馆之宝,长二十米,深八米,养着鲨鱼、石斑、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大鱼。当初光做这个池子就花了三百万。
周总站在玻璃前面,看里面的鱼游来游去。
看了很久。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在池子深处,靠近水底的地方漂着。穿着灰色的衣服,脸朝上,眼睛闭着。
周总眨了眨眼。那个人瞬间不见了。
周总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看见了。这回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三个穿着灰衣服的人,在水底站着,仰着头看着他。
周总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看见更多的人。
从水底的沙子里,从石头的缝隙里,从大鱼的身后。一个一个地出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穿着衣服,有的光着身子,有的穿着破烂的军装。
他们站在一起,挤在一起,脸都朝着玻璃,都看着他。
周总数不清有多少个。
几十个,上百个,可能更多。
他想起刚才经理在电话里说的话。
“老板,有工人说,清理池子的时候,有时候能看见池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以为是鱼,仔细看又没了。”
周总站在那儿,腿有些发软。
这时,最前面的那个人动了。
是个男人,穿着破军装,脸上有泥,看不清五官。他慢慢地朝玻璃游过来,游得很慢,像在水里走了很远的路,累了。
他游到玻璃前面,停下来,看着周总。
然后他伸出手,周总看见他的手。那手是白骨,没有肉,一根根指骨头清清楚楚。
周总看见那个人的脸。也没有肉,就是一个骷髅头,眼窝里黑漆漆的。
然后玻璃上结了一层水雾,开始浮现出字。
“放我们出去。下面好挤。”
周总低头看,那些字是自己出现的。
他再看那个人,那个人还站在水里,白骨的手指抵在玻璃上,正是写字的位置。
周总终于喊出了声。
他转身跑出了大门口,弯腰喘气。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周总关了水族馆,说设备检修,休业一周。
工人们开始放水。
先从小的池子放,再放大的。
放海龟池的时候,工人在池底发现了一块骨头。像是指骨,小小的。工人以为是鱼的骨头,就丢在了一边。
放海豚池的时候,又发现了几块。这回工人们觉得不对,叫来了经理。
经理看了看,没说话,让工人把骨头收起来,放一边。
最后放最大的那个水族箱。
水放了一天一夜。
水见底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
池底铺着一层骨头。
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有的埋在沙里,有的露在外面。头骨、肋骨、腿骨、手骨,什么都有。有些骨头已经碎了,和沙子混在一起,有些还很完整,摆在那儿像刚躺下的人。
工人们站在池边,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经理脸色发白,拿出手机报了警。
警察来了,法医来了,专家也来了。
池底的骨头被一块一块取出来,放在防水布上。整整铺了三块大防水布,才把骨头摆完。
专家初步判断,这些骨头来自至少两百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死亡时间大概在七十到八十年前。
有人查了资料。
这个水族馆的选址,以前是一片荒地。再往前数,抗战时期,这里是一个乱葬岗。
当年有一支民间组织的队伍,在这里打过仗。队伍是老百姓自己凑起来的,没什么武器,拿着锄头扁担就上了。打完仗,死了很多人,没地方埋,就挖了个大坑,全埋进去了。
后来没人记得他们。荒地盖了房子,房子拆了又盖,最后盖了现在的水族馆。
没人知道底下埋着人。
周总站在远处看那些骨头,一根一根摆在防水布上。阳光照着,白得刺眼。
水放干了。
周总站在池边,看着池底那些骨头。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池底。
经理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周总,怎么办?”
周总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把水族馆关了。”
经理愣了一下:“周总,您说什么?”
周总说:“我说关了。不开了。这些设备,能拆的拆,能卖的卖。池子填了,房子推了。”
经理说:“周总,咱们投了七八百万,还没回本呢。”
周总说:“我知道。”
经理说:“您再考虑考虑?这事儿咱们可以想办法,请人做做法事什么的,不一定非得关。”
周总轻轻摇了摇头。
他说:“人家在这儿躺了七十年。没招谁没惹谁。我在人家头顶上卖票赚钱,不合适。”
经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
周总说到做到。
第二天,他贴出告示,说水族馆永久关闭。已经卖出去的年票,全额退款。员工工资发到月底,每人多给三个月补偿。
有人劝他,说你再想想,这可是七八百万。
他说,我想好了。
工人开始拆设备。大的水族箱放完水,玻璃一块一块卸下来。管道拆了,电线剪了,设备运走。
最后拆的是最大的那个水族箱。
水放干以后,池底的骨头已经被警察取走了。但工人往下挖地基的时候,又挖出来一些。比池子里更多,更深,一层一层的。
周总站在旁边看。
他想起专家说的话。这里以前是乱葬岗。当年那支民间队伍打完之后,死了的人全埋在这儿。一坑一坑的,埋了不知道多少。
现在全挖出来了。
骨头堆在那儿,等着人来收。
......
警察又来了。
这回不是几个,是一批。还有文物局的,民政局的,还有穿军装的人。
他们看了现场,看了那些骨头,看了半天。
一个穿军装的人走过来,问周总:“您是这里的老板?”
周总说:“是。”
穿军装的人说:“这些骨头,初步判断是抗战时期牺牲的民间武装人员。通俗点说,是咱们的老百姓,当年打鬼子死的。”
周总点头:“我听说了。”
穿军装的人说:“您这个水族馆,是自己决定关的?”
周总说:“是。”
穿军装的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您。”
周总愣了一下,说:“这有什么可谢的?”
穿军装的人说:“谢您让他们出来。要不是您关了这个水族馆,挖了这些地基,他们还得在地下躺着。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周总没说话。
穿军装的人说:“您这件事,我们知道了。您投的钱,国家不会让您白亏。这块地政府征收,按市场价给您补偿。设备折价,也给您算进去。”
周总反应过来连忙挥手说:“不用......”
穿军装的人也摆手:“这是规矩。您做了该做的事,国家也做该做的事。”
周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
后来那块地平了。
推土机推了三天,把原来的房子、池子、地基全推平了。又过了半年,纪念碑建起来了。
不大,就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字:
“抗日战争无名烈士纪念碑。”
碑的周围种了树,铺了草地。天气好的时候,有老人来坐坐,有孩子来跑跑。
周总拿到了补偿款。
不多不少,正好够他把当初投进去的钱拿回来。他没再做别的生意,在附近租了个房子住下来。
有时候他去看那个碑。
站在碑前面,他什么都不想,就站着。
有一回,他碰见一个老太太。八十多了,头发全白,坐在轮椅上,让人推着来的。
老太太在碑前面坐了很长时间。
周总问她:“您认识这些人?”
老太太说:“不认识。但我爹在里面。”
周总没说话。
老太太说:“我爹走的时候,我三岁。他扛着锄头走的,说去打日本人,再也没回来。后来听说死了,埋在一个大坑里,不知道在哪儿。我找了一辈子。”
周总说:“现在终于找到了。”
老太太点头,说:“是啊,终于找到了。”
老人哭了。周总站在旁边,看着那块碑,什么都没说。
......
小波十岁那年,又去了那块地方。
不是水族馆了,现在是纪念碑。
他跟着学校去的,清明扫墓。
队伍站成两排,老师讲话,学生献花。小波站在第三排,看着那块碑。
阳光照着,草地上有影子。
他看见地上有一些淡淡的影子,不是树的,也不是人的。一个挨一个,站得很挤。
小波没害怕,他知道那些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石碑。
阳光有点刺眼。
他好像看见碑前面站着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穿着灰扑扑的衣服,都看着他。
其中一个小孩,光着身子,朝他笑了笑。
然后他们转过身,走了。往碑里面走,一个一个消失不见。
小波眨了眨眼。
碑前面什么都没有了。
老师喊他:“小波,走了,排队上车。”
小波应了一声,跑回队伍。
......
那天晚上,周总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水族馆最大的那个水族箱前面,但水族箱里没有水,是空的。池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要走,看见身后站着一个人。
穿着破军装,骷髅脸上还带着泥。
周总认出他,是那个在玻璃上写字的。
那个人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周总看见他前面还有很多很多人,都穿着灰扑扑的衣服,都在往前走。走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块碑,他们就消失在碑里。
周总醒了。他冲到了窗前打开窗,窗外不远处,正好能看到那块石碑。
月光下,一个小孩向他招了招手,最后也消失在石碑中。
周总在窗前站了很久,他庆幸自己做了一个最正确的决定。
那些无名的英魂。
终于能再次安息了。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