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落落的尸体被室友发现。她坐在墙角,背靠着墙壁,两只手分别握着两颗眼球。她的脸上挂着两道血痕,眼眶里是两个黑洞。
她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暂停的画面。视频里是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背对着镜头。视频的标题是一串数字:2025-12-20。
同一时间。
城西某小区,十七楼。
一个男人正躺在床上刷手机。他是个职业水军,三个月前接了笔大单,骂一个叫林小禾的女孩。两毛钱一条,他一个人就能骂三千多条,挣了六百多块。那单活儿是他接得最轻松的,反正骂谁不是骂呢?
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他没在意,继续刷短视频。
屏幕又闪了一下。
他皱起眉,坐起来,想看看是不是手机坏了。
屏幕彻底黑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开始从屏幕深处往外走。
男人把手机丢出去一点,然后愣住了。他看见一只惨白的手从手机屏幕里伸出来,搭在手机边缘。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头。然后是肩膀。
那个穿碎花裙的女孩从手机里挤出来,落在他床上,就坐在他旁边。
男人想跑,但他的身体动不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孩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眼睛黑得发亮,里面滚动着无数条他亲手发的评论。
“这种人也配活着?”
“去死吧丑逼。”
“全家火葬场。”
女孩伸出右手。用食指抵上他的喉咙。
男人的声带开始自己震动起来。他不想说话,但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那些他曾经发过的评论一句一句从他嘴里蹦出来,用他自己的声音,他自己的语气。
“这种人也配活着?”
“去死吧丑逼。”
“全家火葬场。”
......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破。他的声带在喉咙里撕裂,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但他停不下来。他还在说,把他发过的三千多条评论从头到尾背了一遍。
等到第二天邻居发现尸体报警时,他的声带已经完全烂在了喉咙里。法医切开他的喉管时,发现那两片薄薄的肉已经碎成了烂布条。
......
城东大学,女生宿舍。
周末晚上,一个女大学生正在熬夜写论文。她想起几个月前跟风骂过一个网红,那段时间大家都在骂,她也跟着骂了几句。
“这种人也配当网红?”
“恶心死了。”
“活该被骂。”
她当时正在宿舍里吃外卖。觉得挺爽的,骂人又不犯法。
突然,电脑屏幕闪了一下。
她以为是电压不稳,继续敲键盘。
屏幕又闪了一下。
她停下来,看着显示器。
然后,有什么东西开始从屏幕深处往外走。
女大学生看着那个穿碎花裙的影子从显示器里爬出来,落在她的书桌上,踩着她的键盘,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女孩已经走到她面前,伸出右手,用食指抵上她的嘴唇。
然后,女大学生的嘴自己张开了。
不是正常的张开,是张到了不可能的程度,下颌骨开始脱臼,嘴角撕裂,嘴巴像一个血红的黑洞,大到能塞进一个拳头。
室友第二天早上回来时,看见她仰倒在书桌椅上,下巴整个掉在了地上。
......
城市的另一头,某高档小区。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书房里看文件。他是某个公司的市场总监,三个月前他让公关部联系了一家营销公司,要搞臭一个和他们品牌产生纠纷的小网红。
那事儿办得很漂亮,那个女孩后来不更新了,事情自然就冷下来了。公司省了笔赔偿金,他拿了笔奖金。
面前的电脑屏幕闪了一下。
他没抬头。
屏幕又闪了一下。
他才抬起头,皱起了眉头。
然后,有什么东西开始从屏幕深处往外走。
男人看着那个穿碎花裙的女孩从显示器里爬出来,落在他的办公桌上,踩着他的财务报表,一步一步向他走过来。
女孩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依旧用那根食指抵上他的太阳穴。
然后,男人的手自己动了起来。
他从笔筒里拿起那支派克钢笔,拔掉笔帽,把笔尖对准自己的眼睛。他想停,但停不下来。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笔一寸一寸靠近,笔尖刺进眼球,墨水注入眼腔,黑色的液体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的妻子发现他死在书房里。他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不堪入目的脏话。
那个夜晚,这座城市里,一共有四十七个人在不同的地点,看到了同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从屏幕里爬出来。
四十七个人,四十七种不同的死法。
职业水军的舌头烂在了自己嘴里。跟风网友的眼球被自己挖了出来。营销公司的写手用键盘线勒断了自己的脖子。出钱买命的企业金主用钢笔在自己的脸上刻满了字。
女孩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用那手指抵住对方的眉心、喉咙、嘴唇或者太阳穴,轻轻说一句话。
“我找到你们了。”
然后,那个人会亲手杀死自己。用各种方式,各种工具,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
凌晨四点,最先发现异常的是一个夜班出租车司机。他在城东大学门口看到一个女生从宿舍楼里冲出来,尖叫着往马路上跑,然后被一辆货车撞飞。
他停下车去查看情况,发现那个女生已经死了。她的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是极度恐惧的表情。她的手机掉在旁边,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个视频暂停的画面。
视频的封面上,是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
司机抬头看向女生跑出来的那栋宿舍楼。十七层的窗户里,至少有五六扇窗户亮着灯。那些灯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开关。
他的手机里传来同行焦急的声音:“老张,你在城东吗?我刚拉了个客人去城西,那边好像出事了。有个男的从十七楼跳下来了,跳之前一直在喊‘她从手机里出来了’。”
老张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他想起两天前在万域传媒的写字楼里看到的那具尸体。自己那个老板也是这个表情。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来的。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数字。
2025-12-20。
老张的手开始发抖。他不认识林小禾,没有骂过她。他只是一个白天保安,晚上出来开出租车。
但那串日期他记得。三月十七号那天,他在网上看过一个直播。他没骂人,但他也没阻止别人骂。他只是看着,看着弹幕一条接一条地滚过去,看着那个女孩在屏幕里强撑着笑。
他只是觉得,这种事,谁管得了呢?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老张把它扔出车外。手机摔在柏油路上,屏幕碎了,但还在亮着。那块碎裂的屏幕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老张发动车子,猛踩油门。出租车冲了出去,碾过那个手机,消失在夜色里。
碎屏的手机被碾成了碎片,电路板裸露在外。那块小小的屏幕碎片却还在亮着。
屏幕里的影子已经消失了,但她的声音还在回荡。
“我找到你们了。”
......
警方封锁了所有现场,调查了一个月,最后给出的结论是“意外死亡”。毕竟这种事,怎么解释呢?总不能说他们是被一个从屏幕里爬出来的鬼杀死的吧?
案件被归档,封存,渐渐被人遗忘。
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互联网上没有秘密。那些照片、那些截图、那些匪夷所思的死亡细节,在各大论坛和聊天群里疯传。有人说是诅咒,有人说是报应,有人说是营销号编的故事。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那些死了的人,都在三个月前参与过一场网暴。那个被网暴的女孩叫林小禾,她后来死了。
网络上的风气开始变了。
以前那些戾气十足的评论区,突然变得温和起来。杠精们收敛了锋芒,喷子们放下了键盘,那些一言不合就问候全家的人,开始学会了沉默。有人在微博上发了一句“这明星演技真烂”,底下马上有人回复:“兄弟,想好了再说话,小心半夜有人从你手机里爬出来。”
这当然是玩笑话,但发那条评论的人还是默默把自己的微博删了。
论坛里开始流行一个新的梗:“今天你被林小禾盯上了吗?”配图是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背影,下面跟着一长串“不敢骂了不敢骂了”的回复。
直播间里,主播被黑粉攻击时,粉丝们不再对骂,而是刷起同一句话:“林小禾去找你了。”那些黑粉往往会在看到这句话后沉默几秒,然后灰溜溜地退出直播间。
有人在网上发起了一个活动,叫做“十二月二十日,记得林小禾”。参与者们在那个日期静默一分钟,然后在评论区留下一句祝福的话。
但也有人在暗中观察。
那些靠网暴吃饭的人:职业水军、营销公司、黑公关。他们比普通人更清楚那四十七个人是怎么死的。他们怕,但他们更怕没钱。
钱能壮胆,也能蒙住眼睛。
四十七个人死了,但网暴的市场还在。总有人想出钱搞臭别人,总有公司需要抹黑竞争对手,总有一些明星的粉丝需要“清理异己”。只要有钱,就有人敢干。
三个月后。
一个叫“正义之声”的营销号又开始活跃起来。他们的业务和万域传媒一模一样:收钱办事,指哪打哪。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孙,圈内人称孙哥。他接手了万域传媒倒闭后留下的客户资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新接的第一单,是个素人女孩。
那女孩在抖音上发了一条视频,吐槽某个品牌的化妆品不好用。那个品牌恰好是孙哥的客户。对方只说了三个字:“搞臭她。”
孙哥看着那条视频里的女孩。二十出头,很普通的长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的抖音号只有两千多个粉丝,最新一条视频的点赞还没过百。
“这单简单。”孙哥对下属说,“没什么背景,往死里搞就行。”
他坐在新租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和当年周彬超坐的位置很像,只是楼层矮一点,风景差一点。
但孙哥不在乎。钱到了就行。
下属开始安排工作:买营销号带节奏,找水军铺评论,P图造谣一条龙。那女孩叫什么来着?孙哥看了一眼资料。
张小禾。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年头叫“小禾”的真多。不过无所谓,叫什么都一样,干完这单拿钱走人。
深夜十一点,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孙哥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刷着手机。他看见那些水军已经开始行动了,张小禾的评论区下面涌进来一堆骂人的话。
“长这么丑还出来拍视频?”
“一看就是整容脸”
“化妆品不好用?你买得起吗?”
“滚回去吧”
孙哥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然后他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他没在意,继续刷。
然后屏幕彻底黑了。
孙哥愣住了。他瞪着那块漆黑的屏幕,看见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屏幕深处往外走。
一张脸从屏幕里浮现出来,隔着玻璃,看着他。
那不是张小禾,是最早前死去的林小禾。
孙哥没有参与过三个月前那件事。他不认识林小禾,没有骂过她,没有赚过她的钱。他只是接手了周彬超的客户,用了周彬超的资源,干了和周彬超一样的事。
屏幕里那张脸死死地盯着看他,然后开口说话了。
“我找到你们了。”
最后她从屏幕里爬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孙哥的尸体被保洁发现。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面朝电脑屏幕,脸上是那种极度恐惧的表情。
他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暂停的画面。视频里是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背对着镜头。视频的标题是一串数字,是今天的日期。
消息很快传遍了圈子。
那些靠网暴吃饭的人开始慌了。有人注销了公司,有人删光了所有账号,有人买了最早的机票想出国避风头。
但他们忘了。她是顺着网线来的。
不管你换多少手机号,换多少台电脑,换多少个城市。只要你的手曾经敲下过那些字,你的IP地址就会在她脑子里。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她不需要追你。她只需要等。等你打开屏幕的那一天。等你看到那个日期的那一秒。等你想起那个叫林小禾的女孩的那一瞬间。
然后她就会从屏幕里走出来,站在你面前。
......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网上那些关于林小禾的传说渐渐变淡了。新的热搜、新的明星、新的网暴事件层出不穷。总有人管不住自己的嘴,总有人觉得隔着屏幕就没人知道他是谁。
他们不知道。她一直在那里。在所有屏幕的深处,信号的尽头和所有黑暗的角落里。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站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每一个亮起的屏幕。
看着每一条发出的评论,敲下的每一个字。
毕竟。
只要还有人为了钱、为了利益、或者只是为了爽,就去把另一个人往死里骂,
她就永远不会消失。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