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诚把那根笛子带回来的时候,我们谁都没当回事。
“西周墓里出的,”他把笛子往桌上一扔,“人骨头做的,牛逼吧?”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笛身泛着灰白,表面有细密的裂纹,一共七个孔,排列得不规则。林子豪躲得远远的,他胆子小。
“拿回来干嘛,”林子豪说,“这玩意儿多瘆人啊。”
“怕什么,”周诚点了根烟,“墓里比这瘆人的多了。这算是小件,我揣兜里就带出来了。刘老师不知道。”
笛子就那么在桌上放着。晚上十一点多,宿舍熄了灯,我躺床上刷手机,周诚已经打呼了。林子豪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那床挨着窗户,月光照进来,能看见桌上那根灰白的笛子。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很低,很闷,像是风吹过瓶口的那种声音。
我从手机上抬起头:“你们听见了吗?”
林子豪坐起来神情紧张:“听见了!”
周诚还在打呼。
然后又是一声。这回我听清了,是笛子的声音,但不是吹出来的,是那种气流从管子里自己钻出来的动静。
林子豪开了手电,照向那张桌子。笛子躺在原处,一动不动。
“难道是窗户漏风了?”我说。
林子豪没吭声,拿手电扫了一圈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
他把手电关了。我们俩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起来,林子豪说胳膊疼。他穿着衣服,左小臂肿了一圈。我们让他去医院,他说不用,可能是睡觉压着了。中午的时候肿得更厉害,才去校医拍了片子,说是骨裂了。
“睡觉压的?”校医皱着眉头,“睡觉怎么会压成骨裂?”
林子豪打着石膏回了宿舍。周诚说他太不小心,林子豪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周诚没回来,说是去女朋友那边住。就我和林子豪两个人。林子豪早早睡下了,我打游戏打到两点困了,关电脑爬上床。
宿舍里很静。林子豪偶尔翻个身。
然后笛声又响了。
这回不是一声两声,是一串。断断续续,不成调,像有人在试着吹,又吹不好。
我从床上撑起身,去看那张桌子。月光底下,没有人碰笛子。 但声音没停。
我开了床头灯。光一照,声音就停了。
我盯着那根笛子看了半天。它就那么躺着。
我想起来上厕所。下床的时候路过那张桌子,鬼使神差地,我弯腰凑近了看那些孔。
我震惊的看到,那些孔里头有东西。
我把手机手电打开,照进去。
孔的内壁上附着一些褐色的东西,干裂了,一片一片的。我第一反应是脏,后来反应过来,人骨头的东西,脏什么。
我关了手电,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特意绕开了那张桌子。
第二天早上,我的右膝盖开始疼了。
......
周诚下午回来的,进门就说那笛子不能再放宿舍了。
“我打听了一下,”他压着嗓子,“西周那个墓,是个乱葬坑。挖出来的骨头不全,东一块西一块的。这根笛子,用的是腿骨,但腿骨的主人没找着。”
林子豪往后退了一步:“什么意思?”
“考古队那边有人说了,这墓里埋的是个乐师。被分尸的,头在一个坑,身子在另一个坑,四肢扔得到处都是。这根笛子,用的是他的左腿骨。”
我说:“谁用他的骨头做笛子?”
“凶手。”周诚说,“案子没破,但尸骨不全,明显是故意分开放的。骨头被人拿走了几块,后来在另一个遗址里发现了这根笛子,当成随葬品了。”
林子豪脸色白了:“你别说了。”
周诚去拿那根笛子,“我还是找机会放回去吧。太邪乎了。”
就在他的手碰到笛子的瞬间,笛子响了。
周诚把手缩回去。笛子又不响了。
我们仨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诚睡到半夜突然叫了一声。开灯一看,他的左手腕肿了,鼓起来一个包。
校医院拍片子,他的手腕骨折了。
周诚也打了石膏。我们宿舍三个人,两个打着石膏,就我一个膝盖疼,还没确诊。
“必须把那东西处理掉。”周诚说。
“怎么处理?”我问。
“烧了。”
我们拿着笛子去了宿舍楼后面的空地。周诚用打火机点,笛子点不着。点了五分钟,连个火星都没有。
林子豪小声地说:“要不砸了?”
周诚把笛子放在地上,找了块砖头砸下去。砖头碎了,笛子却完好无损。
我们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根灰白的笛子,谁也不敢再碰。
最后是周诚拿脚把它拨拉到垃圾桶旁边,我们转身就走了。
可第二天早上,那笛子就躺在我们的桌子上。
我找了周楠。
周楠是考古系的研究生,跟周诚一个导师,比我们大两届。她听我说完,没笑,也没说我们迷信。
“那根笛子,我知道。”她说,“西周墓M7出的。清理的时候我在场。”
我问了她那墓的情况。
“墓主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性,尸骨不全,缺了左腿骨。墓里没有随葬品,就这一根笛子,放在胸口的位置。”周楠顿了顿。“你刚才说,听到笛声的人会骨折?”
“对。”
“你们听到的笛声,是什么样的?”
我大致描述了一遍。
周楠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还是尽快想办法,把那根笛子处理掉。”
那天晚上我没回宿舍。
我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在24小时便利店坐到凌晨三点,最后困得不行了,找了个网吧趴了一会儿。
早上七点,周诚给我打电话。
“林子豪出事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林子豪在手术室。周诚坐在走廊里,石膏拆了,手上换了个新绷带。
“怎么回事?”
周诚没抬头:“半夜他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
“摔了?”
“是啊。我从床上下去扶他,结果他自己站不起来。打了120,来了医生说不是摔的。”周诚抬起眼睛看着我,“医生说,他全身多处骨折。左腿三处,右腿两处,肋骨四根,左臂又添了一处新的。不是摔的,是骨头自己断的。”
我瞪大着眼睛不敢置信。
手术做了快六个小时。林子豪推出来的时候全身缠满了绷带,人还没醒。
我和周诚回了宿舍。
那根笛子还在桌上。
周诚说:“我想好了,把它送研究所去。让他们想办法处理。”
我没说话。 如果能把它送走那是再好不过了。
周诚伸手去拿笛子。
他的手指碰到笛子的瞬间,我看见他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
周诚没动。他的手就那样悬着,手指按在笛身上。
“你听。”
我听了。什么也没有。
“它在响。”周诚说。
他把手缩回来,退了两步。
“我一碰它,它就开始响。”
我看着他。他的脸色很难看。
“周诚?”
他慢慢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只手腕之前骨折过,还肿着。
“它在数。”他说。
“数什么?”
周诚没回答。他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眼睛看着我。
“你听不见,对吧?”
我摇了摇头。
周诚没有再问,头也不回地出了宿舍。
过了很久,他把周楠带回来了。
周楠没碰那根笛子,就站在门口看着。
“这东西我不能带走,”她说,“它认人。”
“认什么人?”
“制造它的人。”周楠指了指笛子,“你跟我说过,听到笛声的人会骨折。这个原理我大概能猜到。它不是让你骨折,是让你体验骨折的过程。钻孔的过程。”
我没听懂。
“一根骨头,被钻孔的时候,先从外面钻,再从里面往外钻。里面那一下,骨头是裂开的。骨折也是这么回事。”周楠说,“你听到的声音,不是笛声,是骨头被钻的声音。它让你重新体验一遍,那个人死之前经历的事。”
我看着她。 “那为什么是骨折?”
“因为那个人的骨头被钻了,被锯了,被分开了。”周楠说,“你现在体验到的,只是第一步。钻孔。”
周诚坐在床上,一直低着头。
周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你最好别回这个宿舍了,”她对我说,“你还没事,说明它还没找上你。现在就走吧。”
我问她周诚怎么办。
“他走不了,”周楠说,“他已经听到了。它在他脑子里一直响,他走到哪儿都没用了。”
周诚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得对,”他说,“你快走吧。”
但我没有搬离宿舍。
我在网吧待了两天,第三天给周诚打电话,关机了。给林子豪打电话,也没人接。
我回了学校。
宿舍门开着,里面没人。周诚的床空了,林子豪的床也空了。只有那根笛子还躺在桌上。
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就在这时,隔壁宿舍的门开了,出来个人,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我问他周诚他们呢。
“周诚住院了,”他说,“前天晚上120拉走的。林子豪还没出院呢。”
我问周诚怎么了。
“不知道,”他说,“他自己打的120,我们去的时候他躺在地上,说自己骨头要断了。结果去了医院,什么事没有,片子拍出来骨头都是好的。但他非说自己骨头在响,闹了一夜,被转到精神科了。”
我愣在了原地。
他看了看我说:“你怎么不进去?”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门口,就这么看着那根笛子。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笛子里传出来的。
而是在我脑子里。
......
我去医院看了周诚。
他躺在精神科的病房里,手上脚上都没事,但人瘦了一圈。看见我进来,他坐了起来。
“你也听见了?”
我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昨天。”
周诚靠回枕头上,没说话。
我在床边坐下。病房里很静,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
周诚说:“我一直以为它是要杀我。后来发现不是。”
“什么意思?”
“它不是要杀我,”周诚看着天花板,“它是在数数。”
我等着他说下去。
“你知道人身上有多少块骨头吗?”他问。
“二百零六块。”周诚见我迟迟没回答就继续说。“它在我脑子里响了三天了,一直在响。我一开始不知道它在干什么,后来发现,它每响一声,我身上就有一块骨头疼一下。不是骨折那种疼,是那种被钻的疼。像是骨头里面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
“现在我已经数不清它响了多少下了。”
我站了起来。 周诚没看我:“你回去吧。它在你脑子里响到一定程度,你就知道它要干什么了。”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现在说啥都没用了,我叹了口气,转头就离开了。
我还是回了宿舍。
那根笛子还在桌上。我站在门口看了它很久,然后走进去,坐了下来。
脑子里那个声音没停。
我想起周楠说的话。
那个人,被取走腿骨的时候还活着。然后有人在他的腿骨上钻孔。他听着自己骨头被钻的声音,感受着身体上残留的那种疼痛,一直到死。
那个声音,在他死了之后,留在了骨头里。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天黑了,我没开灯。
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那七个孔的位置,不是随便排列的。
我凑近去看。
七个孔,把一根腿骨分成了八段。每一段,都对应着一个位置。
第一个孔对应的是哪里?髋关节?股骨头?第二个孔呢?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根笛子。
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响。
我开始仔细数它响了多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