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小子,她一个一个拉扯大。大的送去念书,二的送去学手艺,三的最小的,她最疼,留在身边多养了两年。后来也送出去了,说是去城里找活干。”
“走了就不回来了?”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
“逢年过节,三年五载,回来一趟。住两天就走。后来连回来都不回来了,就寄钱。一月寄一回,钱不多不少,够她吃饭的。”
老李在外头接了一句:“可她不要钱。”
老张头点点头:“她不要。她把那些钱都存着,一个子儿不动。说是留给小子们娶媳妇。可小子们在外头,早娶了媳妇了,没人告诉她。”
小周静静听着。
“出事那年,比今年还热。”老张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摁,“三伏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去池子里收盐。收盐你得知道,得顶着日头,趁卤水最浓的时候捞,出来的盐才好。”
“她去了多久没人知道。等有人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倒在池子里了。脸朝下,栽在卤水里头。头顶上还顶着一包盐,没卸下来。”
小周嗓子发紧:“泡了多久?”
“仨钟头。”老张头说,“捞起来的时候,脸已经没了。”
小周没听懂:“没了?”
“卤水你知道吧?咸的,浓的,烧皮肤。泡三个钟头,皮肉都化了。”老张头伸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眉毛,眼睛,鼻子,嘴,全没了。就跟一团面,没捏好就下锅了,煮烂了,捞起来什么都看不出来。”
小周差点没坐稳往后翻倒。
老李在门口站起来:“她死的时候,那三个小子,一个都没回来。”
老张头点点头:“电报拍过去,拍了好几封。回电倒是来了,说是路远,工作忙,走不开。后来钱寄来了,说是办后事的钱。那钱她儿子寄的。”
窝棚里静了很久。
“那……她为什么每年这天出来?”
老李转过身,看着小周。
“卤水最浓那夜,就是她死的时候那夜。”他说,“她生前怕孤单。怕一个人。”
小周愣愣地看着他。
“她不出来害人,”老李说,“她就是来看看。看看这些亮着灯的人家,一家一家的窗户,里头有人。”
小周想起昨晚那张贴在玻璃上的脸,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就那么贴着,慢慢蹭着。
他忽然不觉得害怕了。
“那三个儿子呢?”他问。
老张头摇摇头。
“老大前些年回来过一次,把老房子卖了。老二老三再没露过面。听说都在外地,过得不错,有房有车。”
老李哼了一声:“有房有车。亲娘一个人在这盐田里泡着。”
外头的太阳升起来了,晒得盐田白花花晃眼。小周走出窝棚,眯着眼往那片盐田看。
远处的结晶池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一铲一铲往车上装盐。白花花的盐堆得跟小山似的。
那天的太阳落了又升,升了又落。
傍晚的时候,小周去食堂打饭,碰见崔老二。崔老二端着个搪瓷缸子,蹲在食堂门口,眼睛红红的。
“崔哥,”小周走过去,“嫂子好点没?”
崔老二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小周在他旁边蹲下来。
“崔哥,我想问你个事。”
崔老二看着他。
“你以前……见过她没有?”
崔老二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见过。”
“哪年?”
“八年前。”崔老二把烟掏出来,点上,“那年我刚结婚,媳妇头一回来盐田。那几天也是热,三伏天。半夜她起来上厕所,一开门,她就站在门口。”
小周听着。
“我媳妇当时就叫出来了。我冲出去,什么都没看见。可我媳妇指着门框说,就在那站着,脸上糊着盐,正往屋里看。”
崔老二吸了口烟。
“后来每年这天,我都把窗户关得严严的,窗帘拉死。可我媳妇说,每年这天晚上,她都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外头站着,隔着窗户看她。”
小周没说话。
崔老二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我不怨她。”他说,“她就是想来看看。沾点热闹。”
他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小周在原地蹲了很久。
那天夜里,小周没睡。
他把灯开着,坐在床边,盯着那条窗帘缝。
外头很静。
往常这时候,还能听见狗叫,听见谁家半夜起来解手的动静。今天什么都没有。
小周盯着窗帘缝。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往下栽。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小周猛地抬起头。
脚步声很慢,正从远处过来,越来越近。走到他窗户外面时停了。
小周屏住呼吸。
窗帘缝外头,有东西凑上来。
小周坐在床边,虽说没那么害怕了,但真的面对后,还是有身理上的反应。
那张脸在玻璃上蹭了很久,跟之前一样。
然后它离开了。
天亮的时候,小周推开窗户。
玻璃上有几道白印子,干透了。
他忽然觉得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他低下头,一滴水从鼻孔里滴下来,滴在手背上。
他用拇指捻了捻。
干了以后,手背上留下一道白印子。
小周站在窗前,看着那道白印子,很久没动。
远处盐田里,好像有人已经在干活了。
小周抬起头,往盐田那边看去。
结晶池旁边,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弯着腰,不知道在干什么。隔得太远,看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小。
他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半天。
那个身影直起腰来,往他这边转过头。
而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跟昨晚贴在他窗户上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窗前一动没敢动。
那个身影也没动。
就那么隔着盐田,静静地望着他。
小周忽然不害怕了,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平静。
他抬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
那个身影没回应。
然后慢慢弯下腰,继续干活了。
小周把窗户关上。玻璃上那些白印子还在,他看了看,没擦。
他推开门,隔壁老赵家的门也开了,老赵端着个脸盆出来倒水,看见他,点了点头。
“昨晚咋样?”
小周想了想。
“挺好的。”
老赵看他一眼,没再问,端着盆走了。
小周往食堂走。路上碰见崔老二,崔老二正扛着把铁锹往盐田走,眼睛还是红的,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
“崔哥,”小周叫住他,“嫂子咋样?”
崔老二站住脚。
“昨晚睡了个整觉。”他说,“啥都没看见。”
小周点点头。
崔老二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了。最后扛着铁锹走了。
小周站在路上,抬手揉了揉鼻子。
手指上沾了一点湿的。
他没在意,在裤子上蹭了蹭,便往食堂走去。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