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们，看看这件卫衣，纯棉的，九块九包邮！”
直播间里，光头男人举着一件灰色卫衣对着镜头转圈。他叫周强，直播间名字叫“强子服装厂直销”。
“我给你们剪开看看，绝对是纯棉！”周强拿剪刀在衣角剪了个口子，用力撕开，“看见没？烧给你们看也行。”
弹幕飘过：
“买了”
“便宜”
“给老公买一件”。
周强咧嘴笑：“库存不多了啊，抓紧拍。明天这个时候继续播，还是这个价。”
下播后，他靠在椅子上数订单。
两千三百单。
一单赚五块，净赚一万多。
他扭头看墙角堆着的几十个大编织袋。一个老头坐在袋子上，脸埋在阴影里。
“老头，明天还送多少来？”
老头没吭声，站起来就往外走。
周强骂了句“聋子”，继续算账。
一个月前，这老头拉着一三轮车衣服到他厂门口，问收不收。
衣服都是灰扑扑的，但料子厚实，摸起来不像化纤。周强问哪来的，老头说库存尾货。一件两块，再添几块钱加工费。周强全收了，挂直播间卖九块九。
每次等卖光了。老头就会准时出现。
第一个死的是个女的，四十三岁，姓孙。
她女儿发的抖音：我妈前天收到这件衣服，穿了一下午，昨晚说胸闷，今天早上人就没了。医生说是内脏挤压变形，肋骨断了六根。衣服我烧了。
评论区有人说她造谣，有人说她蹭流量，有人问衣服哪买的。
她说：强子服装厂直销。
周强刷到了这个视频。
他截图发在同行群里：“这女的想讹我？”
群里没人回。
晚上直播，弹幕有人问：“你家衣服穿死人了？”
周强脸一黑：“放屁。我这是正规厂家，质检合格。那个视频我看了，纯属造谣。我已经联系律师了。”
他举起一件同款卫衣：“我这衣服九块九，纯棉的，能穿死人？你信吗？”
弹幕：
“不信”
“那人想红想疯了”
“已下单”。
下播后，周强给那女的发了条私信：“删视频，给你五千。”
对方已读。但没回。
过了半小时，对方回了几个字：“我爸也穿了那件衣服。”
周强把手机扔桌上，这明显是想多讹他一笔。
第二个死的是个男的，三十二岁，送外卖的。
他老婆发的朋友圈：我老公昨晚穿了前几天买的灰色卫衣，半夜说后背疼，没等救护车来就没了。医生说他胸腔里的器官全都挤在一起，不知道什么东西压的。衣服我收起来了，我要报警。
这条朋友圈被人截图发到网上。
周强的直播间突然涌进几千人，全是骂他的。
“卖死人衣服”
“出来对质”
“你家地址发一下”。
周强关了直播，给那个老头打电话。老头没接。
他开车去老头第一次送货时说的地址，城中村拆迁废墟，一个人都没有。
周强站在废墟中间，太阳很大，他出了一身汗。
第三个死的是个女的，六十八岁，退休教师。
她儿子发的微博：我妈在网上买了件便宜衣服，穿了一晚，今早发现她身体缩成一团，骨头全断了。法医说不是外力造成的，像是从里面挤的。衣服我看了，标签上没有厂家信息。
这条微博转发过万。
有网友翻出之前那两个死者，发现买的都是灰色卫衣，都是强子服装厂直销。
周强家门口开始有人蹲点。
他不敢出门，躲在家里刷手机。
弹幕里的骂声他一条条看，边看边发抖。
“这衣服到底哪来的？”
他给老头打电话，电话一直关机。
第四个死的是个男的，五十五岁，建筑工人。
他工友发的视频：老李昨天穿的这件衣服，干活时突然倒下了，人送到医院已经硬了。医生说他骨头全断了，像被什么东西挤过。衣服他昨天刚收到，快递盒子还在我这儿。
视频里，快递盒上的发货地址是周强的厂址。
周强看着那个地址。
那是他租的一个仓库，堆货用的，没人办公。
他开车去仓库。
门开着。
堆在墙角的几十个大编织袋不见了。地上散落着几件灰色卫衣，脏兮兮的，沾着土。
周强捡起一件，翻看标签。
标签上印着字，不是他印的。
他凑近看。
字是印上去的，有的已经模糊，但能认出来几个：
“王氏，女，七十二岁，因病去世，火化前……”
后面看不清了。
周强把衣服扔在地上。
他想起那个老头走路没声音的样子，想起他坐在编织袋上，脸埋在阴影里。
他回到家，把所有灰色卫衣翻出来，堆在院子里，倒上汽油。
点火之前，他拿起一件看了看。
衣服上有个标签，他以前没注意过。
标签上印着字：
“张姓，男，四十五岁，工地意外，火化前……”
周强划了火柴。
衣服烧起来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扭头看，那个老头站在院门口，盯着他。
周强喊：“你到底是谁？那些衣服哪来的？”
老头没说话。
周强冲过去，拽住他袖子。
老头的手冰凉，硬邦邦的。
周强松开手，退后两步。
老头开口了，声音很哑：“衣服是我收的。从火葬场收的。死人脱下来的，包过死人的布，裹着他们送进炉子。烧之前，我扯下来，洗干净，卖给你。”
周强腿软了。
老头说：“那些死人，穿过的衣服，裹过的布，沾着他们的东西。你卖给别人穿，他们就回来了。回到活人身上，挤一挤，再躺回去。”
周强张了张嘴。
老头转身走了。
周强立马追了出去，门口什么都没有。
周强报了警。
警察来了说：“我们查了，那几个视频都删了。死者家属也联系不上。你说的那个老头，监控里没有。你仓库我们去看了，是空的。你院子里的灰我们也取样了，就是普通的布灰。”
周强不说话了。
警察也走了。
他打开手机，搜那几个死者。
孙某某，视频没了。
外卖员，朋友圈没了。
退休教师，微博没了。
建筑工人，工友发的视频也没了。
所有的相关信息全没了。
周强蹲在地上，抱着头。
晚上，他开直播。
直播间涌进来几千人，骂他的，看热闹的，都有。
周强对着镜头说：“那些衣服是我卖的，我承认。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布，我也不知道会死人。我现在全部烧了，一件不剩。”
弹幕疯狂弹出来：
“骗子”
“你烧给谁看”
“赔钱”。
......
周强说：“你们买的衣服，赶紧烧掉，别穿。”
弹幕：
“我穿了三天了，没啥事啊。”
“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想退钱直说”。
周强看见一条弹幕：“我刚脱下来，后背疼。”
又一条：“我也疼。”
又一条：“胸口闷。”
周强对着镜头喊：“快脱了！快！”
弹幕开始刷屏。
“我脱不下来。”
“衣服粘身上了。”
“感觉有人在挤我。”
“我骨头在响。”
“妈呀。”
周强关了直播。
他瘫在椅子上。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那个送外卖的死者老婆发的私信：“你也有那件衣服吧？你穿了吗？”
周强没回。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他穿着一件灰色卫衣。
今天刚穿的。
周强赶紧去拽衣服。
但是死活拽不下来。
衣服像长在身上，手指抠进布料里，布料往肉里陷。
他拿剪刀剪，剪不动。拿刀割，也割不开。最后拿火烧，火苗蹭到衣服就灭。
他后背开始疼。
像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挤进来。
周强趴在地上，喊不出来。
手机屏幕亮着，直播间里还有人在刷弹幕。
“主播怎么不动了？”
“主播趴地上干嘛？”
“主播你还好吗？”
“主播你衣服上好像有字。”
周强侧过头，看见自己胳膊上，衣服的布料里，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不是印上去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字是黑的，歪歪扭扭。
“周强，男，三十二岁......”
周强张嘴想喊，但喊不出来。
胸口闷，肋骨一根根往里面压，心脏被挤到一边，肺贴在一起，胃挤进胸腔里。
他听见自己骨头响了。
第二天早上，警察又来了。
周强家门开着，人趴在地上，蜷成一团，缩得比正常人大腿还短。
法医说：“内脏挤压变形，肋骨全断，死因不明。”
警察看见周强手机还亮着，直播间没关。
弹幕还在刷。
“主播真死了？”
“假的吧，演戏呢。”
“我刚收到货，不敢穿了。”
“已经穿了，没事。”
“我也穿了，没事。”
“我也穿了。”
警察拿起手机看了看，放回桌上。
他注意到周强身上的灰色卫衣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褶皱。
标签翻出来了。
他凑近看。
标签上印着字：
“周强，男，三十二岁，火化前……”
......
周强死了。
但直播间没关。
第二天晚上八点，“强子服装厂直销”准时开播。
镜头前没人，只有一堆灰色卫衣堆在地上。
弹幕飘过：
“怎么没人？”
“自动直播吗？”
“有人吗？”
突然，一只手伸进镜头，拿起一件卫衣。
手是灰白色的，瘦得皮包骨。
弹幕：
“有人了？”
“主播回来了？”
“主播不是死了吗？”
那只手把卫衣举到镜头前，然后抖开。
衣服上有一个标签，上面的字很清楚。
“买家名字自己填。”
弹幕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刷：
“多少钱？”
“怎么买？”
“这么便宜，链接上一下啊！”
那只手把卫衣放下，又拿起另一件。
就这样，一件一件，往镜头前举。
举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直播间订单数量显示：
两万三千单。
还在涨。
......
几天后
一个女的收到快递，打开来是一件灰色卫衣。
她试了试，大小正好，就是有点紧。
晚上她躺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新闻：最近多地出现离奇死亡事件，死者均穿灰色衣服，死因均为内脏挤压变形。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卫衣。
标签翻出来。
她凑近看。
字很小，但能看清。
“刘红，女，二十八岁，火化前……”
这上面的名字竟然是她自己，可她不记得有写过名字。
她吓得赶紧伸手去拽衣服。
可是，怎么也拽不下来。
（故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