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里很安静。
许知豪坐在长椅上,等着做笔录。值班的民警递给他一杯热水,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想起来的放炮?”
许知豪捧着杯子,没说话。
民警也不追问,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看手机。
许知豪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同志,今晚有没有接到什么报警?就是那种……奇怪的?”
民警抬起头:“什么奇怪的?”
“比如说,有人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或者……脚步声什么的?”
民警盯着他看了几秒,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你怎么知道?”
许知豪的手一紧。
“就你烧人家屋子那间,有个老太太打电话报警,说有人在她门外走来走去,走了两个小时。我们出警去看,楼道里没人,监控也没拍到。但老太太一口咬定,说有东西在她门外待了一整夜,直到……”民警顿了顿,“直到十二点过后,突然就走了。”
“十二点过后?”许知豪追问,“大概十二点零几分?”
“差不多吧。”民警低头翻手机,“你怎么知道?”
许知豪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
十二点零几分。
就是他放鞭炮的时间。
笔录做完了。
罚款两千块,行政拘留五天。
许知豪签完字,被带进拘留室。小小的房间里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开锁的声音。门开了,一个民警探进头来。
“有人来看你。”
许知豪愣了一下,坐起来。
进来的是母亲。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给你带了饺子。”
许知豪接过保温桶打开,是母亲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还是热的。
“妈,你怎么来的?”
“打车来的。”母亲在他身边坐下,“你媳妇要带孩子,我就自己来了。”
许知豪低头吃饺子,没说话。
母亲的眼睛有些红,但神情很平静。
“你被带走以后,妈一个人在家待着。门锁得好好的,可妈总觉得,屋里还有别人。不是那种害怕的感觉,是……是有人在陪着妈。那种感觉,很熟悉。”
许知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是你爸。”母亲说,“妈知道是他。他一直没走。”
......
母亲走的时候,天快亮了。
许知豪站在拘留室的门口,听着外面渐渐有了人声。
电视里在放着新闻,说着新的一年开始了,说着禁燃令的成效,说着环保和安全。
许知豪听着,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他想起晚上那些绿色的脚印。
如果今年不是他放了那挂鞭炮呢?
那些东西,会一直往前走吗?
会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谁的床边?
或者走进谁的梦里。
......
拘留室很小,三面墙,没有窗户。
许知豪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他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东西还在不在。
他只能等。
等五天的时间过去。
隔壁传来一阵咳嗽声,大概是另一个被关进来的人。许知豪听着那咳嗽声,规律得像某种计时。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钟表。
“你看,这根长的叫分针,这根短的叫时针。它们一直走,一直走,从来不停。”
“为什么要一直走?”
“因为时间不能停。”父亲说,“停了,就麻烦了。”
许知豪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有些懂了。
时间不能停。
停了,那些东西就会追上来。
......
第三天的时候,许知豪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家门口,门开着一条缝。从缝里看进去,屋里亮着灯,母亲和妻子在包饺子,女儿在地上玩玩具。
他想进去,却迈不动腿。
低头一看,他的脚上缠满了那种惨绿色的光,像是无数只手,正把他往后拖。
“爸爸。”
他听见女儿的声音。
抬头看时,女儿正站在门缝里,望着他。
“爸爸,你怎么不进来?”
许知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女儿笑了笑,那种笑不是五岁孩子的笑,而是某种很老很老的东西,借着她的小脸在笑。
“没关系。”女儿说,“总会进来的。”
许知豪猛地惊醒。他躺在硬板床上,浑身冷汗。
隔壁的咳嗽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
第五天。
许知豪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路边挂着的红灯笼,看着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世界。
妻子来接他,女儿扑进他怀里。
“爸爸!”
许知豪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脸。
回家的路上,他问妻子:“这几天,有什么事吗?”
妻子想了想:“没什么大事。就是楼下的李奶奶,说是住院了。”
“怎么了?”
“说是受了惊吓。除夕那晚,她听见有人在她门外走来走去,走了一整夜。第二天就病了。”
许知豪没说话。
“对了。”妻子又说,“你妈的腰疼又犯了,这几天一直在床上躺着。”
“她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也没用,你又出不来。”
许知豪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别的吗?”
妻子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没了。”
但许知豪看见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但他没追问。
......
回到家,母亲躺在床上,看见他进来,笑了笑。
“回来了?”
“回来了。”
许知豪坐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比五天前更瘦了,骨节分明,凉得吓人。
“妈,你的腰……”
“老毛病了,不碍事。”母亲拍拍他的手背,“你回来了就好。”
许知豪看着母亲,突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女儿站在窗边,窗外有东西在看她。
“妈。”他开口,“除夕那晚,我走了以后,家里没什么事吧?”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她说,“什么事都没有。”
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他。
许知豪知道她在说谎。
......
那天夜里,许知豪睡不着。
他走到女儿的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女儿睡得很沉,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
许知豪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夜色。小区里很安静。对面楼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许知豪看着那片夜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玻璃。
玻璃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伸出手,在玻璃上摸了一下。
指尖触到某种黏腻的东西。
他把手收回来,凑到眼前看。
手指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分明感觉到了。
那种触感,不像是玻璃的触感。
他再看向玻璃时,发现窗户的边缘,有一小块地方,有一些不明显的印痕。
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贴在那里。
......
第二天一早,许知豪去了楼下。
他敲响了李奶奶家的门,没有人应。隔壁的邻居探出头来,告诉他李奶奶还在医院没回来。
“她儿子说,老太太现在逢人就讲,那天晚上看见的东西。”邻居压低声音,“她说那东西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才走。”
许知豪问:“她看见什么了?”
邻居摇摇头:“她不肯细说。只说那东西的脸,很像她死去多年的老伴。”
许知豪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邻居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关上了门。
回到家后,女儿正在客厅里玩。
看见他进来,女儿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爸爸,你去看李奶奶了?”
“嗯,她不在家。”
女儿低下头,继续玩她的玩具。
许知豪坐到她身边,看着她玩。
过了一会儿,女儿突然开口:“爸爸,那天晚上,有个爷爷在窗户外面看我。”
许知豪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爷爷?”
女儿想了想,歪着头:“不认识。但是……他好像认识我。”
“他怎么看你的?”
“就那样看。”女儿指着窗户,“他贴在玻璃上,往里看。看了好久好久。”
许知豪盯着女儿的脸。
“你害怕吗?”
女儿摇摇头。
“不害怕。他一直在笑。”
许知豪沉默了。
“后来呢?”
“后来奶奶来了。”女儿说,“奶奶站在窗户前面,跟他说话。说了好久,他就走了。”
许知豪的呼吸停了一瞬。
“奶奶说什么了?”
女儿想了想说,“记不得了......”
......
那天下午,许知豪走进母亲的房间。
母亲靠在床上,看着窗外出神。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
“怎么了?”
许知豪在她床边坐下。
“妈,除夕那晚,小朵看见有人在窗户外面。”
母亲没有说话。
“她说你去了,跟那个人说了话。”
母亲还是没有说话。
“妈,那是谁?”
沉默了很久。然后母亲开口了。
“是你爸。”
许知豪愣住了。
“你爸每年除夕都回来。”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往年外面有炮仗响,他进不来,就在外面等着。等到天亮了,就走了。”
她顿了顿。
“这几年没有炮仗响了。他能进来了。”
许知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进来干什么?”
母亲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他只是想看看我们。”
母亲的声音哽了一下。
许知豪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除夕夜里点燃了那挂鞭炮。
那挂鞭炮,赶走了那些东西。
也赶走了父亲。
“妈。”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母亲沉默着没有回话。
许知豪就这么看着她。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他说,要是有一年,他回不来了,那就是被炮仗挡在外面了。他说挡在外面,就说明你们安全了。”
许知豪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每年都回来?”
“每年。”母亲点点头,“每年除夕都回来。就在窗户外面站着往里看。看一晚上,天亮了就走。”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母亲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我年轻时也见过。我爸妈,也回来过。”
许知豪看着她。
“妈……”
“人走了,不是就没了。”母亲说,“他们只是去了别的地方。每年除夕,他们想回来看看。可门口有炮仗,他们进不来。只能隔着窗户看看。”
她顿了顿。
“以前我觉得,是炮仗把他们吓跑了。后来你爸告诉我,不是吓跑了。是拦住了。拦住那些不该进来的,也拦住那些想进来的。”
许知豪懂了。
那些绿色的脚印,那些贴在门上的东西,那些在黑暗里蠢蠢欲动的……
是“年”。
也是那些想回来、却回不来的人。
......
大年初七的下午,许知豪去了医院。
李奶奶的病房在三楼,他找到门牌号,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楼上的邻居。”许知豪说,“来看看李奶奶。”
男人让开身,许知豪走了进去。
李奶奶躺在病床上,脸色不太好,但眼睛是亮的。看见许知豪,她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是你啊。”
“是我。”
许知豪在床边坐下。
李奶奶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放炮那晚上,我听见了。”
“嗯。”
“那东西被你赶走了。”
许知豪没说话。
李奶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谢谢你。”
许知豪摇摇头。
“不用谢。”
李奶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靠回枕头上。
“我老伴走的时候,也是冬天。”她说,“走得急,一句话都没留。”
许知豪静静听着。
“后来每年除夕,我都能感觉到他回来。就在门外站着,站一宿。”
许知豪看着她。
“你难过吗?”
李奶奶想了想。
“难过什么?他看了我这么多年,该看的都看够了。今年走了,明年还能再来。”
她笑了一下。
“只要我还活着,他就每年都来。这样在窗外看看就已经很知足了,还能帮忙挡着点那些东西。”
许知豪沉默了很久。
然后随意聊了一些家常,便走出了病房。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许知豪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亮着,行人在走,车流在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那些东西还在。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春节的热闹慢慢散了,人们回到各自的生活里。
许知豪也回到了正常的生活。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偶尔会想起除夕那晚的事。
有时候他会想,父亲现在在哪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明年的除夕,父亲一定还会来。
那时候他一定会好好跟他说一声,
“新年快乐”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