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和小王翻过栅栏往里走。
“这地方可真瘆人。”小王小声说,声音在隧道里回荡。
林霄没说话,自顾自地往涂鸦走去。很快就找到了。
“开始吧。”林霄放下背包,拿出喷漆。
小王架起两台摄像机,一台对准涂鸦,一台对准林霄。
“兄弟们,今天不做打假,做清理。”林霄对着镜头说,“这幅涂鸦让我做了一周的噩梦,今晚我就要把它彻底清除。封建迷信,害人不浅。”
他按下喷漆,白色油漆覆盖在暗红色的图案上。
第一下,什么也没发生。
当涂鸦的人形被白漆盖住一半的时候。
林霄听到了很轻的嘶嘶声,像什么东西漏了气,又像是某人在叹息。
他立刻停下手,侧耳倾听。
声音消失了。
“继续吧。”他对自己说,然后继续喷涂。
涂鸦渐渐被白色覆盖。但奇怪的是,无论喷多少漆,下面的图案似乎总能透出来,隐约可见。
林霄放下喷漆,拿起了铲子。
他用力刮擦墙面。干裂的颜料碎片纷纷落下,露出下面斑驳的水泥。
刮到人形的头部时,铲子突然卡住了。
不是卡在墙缝里,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林霄用力拔,铲子却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小王凑过来。
林霄再加力,铲子猛地弹出,他倒退几步差点摔倒。
墙上被刮掉的部分,开始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油漆,更像是血。
“我操。”小王也后退两步。
林霄盯着那液体,几秒后,他笑了:“小把戏。肯定是墙里有水管,或者以前的颜料层有了化学物质反应。”
他上前,直接将盐酸泼在墙上。
嘶——
剧烈的反应声,白烟冒起,刺鼻的气味弥漫。墙面被腐蚀,涂鸦迅速消融,连带着周围的墙壁也凹陷下去。
液体流得更快了,从一个小点变成一小股,顺着墙壁流到地面。
林霄继续泼盐酸,直到整幅涂鸦都被覆盖。
烟气散去后,墙上只剩下一个焦黑的痕迹,涂鸦完全消失了。
林霄等着噩梦显现,等着摊贩的鬼魂出现,等着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
但什么都没有。
“结束了?”小王不确定地问。
林霄长长舒了口气。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结束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果然都是心理作用。毁了涂鸦,心理暗示解除,就这么简单。”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林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的焦黑痕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但他总觉得,那痕迹的形状变了,变成了一个人在笑。
那一晚,林霄睡得很沉。没有做噩梦。
他醒来时阳光明媚,一看时间,上午十点。他睡了整整八小时,一夜无梦。
“真的结束了。”他对着天花板说,然后大笑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霄恢复了正常。他精力充沛,工作效率极高,做了两期高质量的打假视频。噩梦的记忆渐渐淡去。
只有一件事让他偶尔想起:涂鸦底部的字。“勿视勿毁封印”。
他毁掉了“封印”。但什么都没发生。
所以那行字也是骗人的,他想。整个事件就是一场自我暗示的闹剧。
一周后的晚上,林霄在剪辑视频时,听到厨房有声音。
很突兀的滴水声。
他走过去检查,水龙头关得很紧,没有漏水。声音却持续不断。
他蹲下查看水槽下方,管道也是干燥的。
但滴水声就在耳边。
林霄站起身,声音停了。
他摇摇头,回到电脑前。心想可能是幻听了。
第二天,他在浴室镜子上看到一行水汽凝结的字。
上面写着“谢谢你”。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林霄第一反应是小王的恶作剧,但小王昨天根本没来。
他擦掉字迹,没多想。
第三天,他发现自己的一些小物件移动了位置。钥匙从挂钩上掉下来,跑到抽屉里。遥控器从茶几上消失,出现在书架上。
林霄开始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他在睡梦中感觉有人坐在床边。
不是梦,是真实的感觉。床垫凹陷,重量压在被子上。
他不敢睁眼,假装熟睡。
那个重量坐了很久,然后慢慢移动,离开了。
林霄睁开眼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但卧室门却开着,他明明记得自己睡前关上了的。
睡了不安稳的一觉醒来后,他在自己的视频评论区看到一条奇怪的留言。
“你现在轻松了吗?”
用户ID是一串乱码,头像全黑。林霄点进主页,什么内容都没有,注册时间是三天前。
他删除了评论。
但第二天,同样ID又留言了。
“我喜欢现在的你。”
林霄拉黑了账号。
事情开始变得诡异。不是噩梦那种直接的恐怖,而是一种渗透进日常生活的异常。东西莫名移动,电器自动开关,晚上总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最可怕的是,林霄开始发现自己的一些小习惯改变了。
他原本喝咖啡不加糖,现在下意识地加一勺。
他习惯把鞋子整齐放在门口,现在总是东一只西一只。
他晚上睡觉不关卧室门,尽管他记得自己关了。
就像有另一个人住在他的身体里,悄悄改变着他的生活。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林霄在查看旧视频备份时,无意中点开了一段音频文件。
日期是一个月前,他做隧道直播的那天。文件标注是“环境音备份”。
他戴上耳机播放。
前几分钟是他在隧道里说话的声音,还有脚步声和风声。然后是他盯着涂鸦数秒的安静片段。
数到“八、九、十”之后,视频里他说“看完了,啥感觉没有”。
但在这段音频里,数到十之后,背景里有一个声音。
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但反复听能辨认出来。
是一个人在低语,语速很快,含混不清。
林霄调大音量,降噪,反复听。
终于听清了几个词。
“看……到了你……罪……孽……”
他感到背脊发凉。立刻关掉了音频。
他想起摊贩的鬼魂在梦里说“你毁了我”。
还有毁掉涂鸦后,那种诡异的轻松感。
他脑子里出现一个恐怖的猜测。
涂鸦可能确实是封印,但封印的不是带来噩梦的东西,而恰恰相反,封印是保护性的,阻止某种东西接近被它标记的人。
他看了涂鸦,被标记了。封印开始失效,摊贩的鬼魂,或者别的什么能通过这个漏洞接触他,让他做噩梦。
他毁掉了封印,就相当于彻底解除了保护。
所以现在,那个东西可以自由接近他了。它伪装成“轻松感”,伪装成“噩梦结束”,实际上已经附在他身上,慢慢侵蚀他的生活。
那些小习惯的改变,不是他的问题。
是它在适应他的身体。
林霄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走动。他需要确认。
他打电话给小王:“帮我查查那个摊贩的死亡详情。还有,隧道涂鸦最早是谁画的,有没有什么传说。”
“霄哥,你还好吗?声音听起来……”
“快去查!”林霄吼道。
挂了电话,他颤抖着手点开相机,对准自己录制。
“我是林霄,今天是二月十日。如果我看起来不对劲,如果我说奇怪的话,记住,那不是我。有东西在我身上,它在……”
他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在相机预览画面里看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轮廓很像涂鸦里的那个人形。
林霄慢慢转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再看相机时,影子也不见了。
......
小王查到的信息让林霄更加绝望。
摊贩确实自杀了,但死前最后几天行为异常。邻居说他总念叨“有东西跟着我”,说“我不该骗人,现在它来讨债了”。死亡现场没有遗书,但墙上用血写着歪歪扭扭的“对不起”。
而隧道涂鸦的来历更神秘。小王找到一个老铁路工人,工人说涂鸦出现前,隧道里就有怪事。晚上能听到哭声,有人看到影子晃动。涂鸦出现后,怪事反而少了。
“像是有人画了那幅画,镇住了什么东西。”工人说。
至于画家是谁,没人知道。有人说是路过的流浪艺术家,有人说是懂风水的术士,甚至有人说是那个死去的铁路工人的鬼魂画的。
林霄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霄哥,要不要找个人看看?”小王小心翼翼地问,“我认识一个……”
“不用了。”林霄说,“我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他没解释便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林霄做了毁掉涂鸦后的第一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隧道里,墙上焦黑的痕迹突然裂开,从里面涌出无数黑色的影子。影子汇聚成一个人形,但这次不是涂鸦里的那个,而是他自己的轮廓。
影子林霄转过身,面对着他,笑了。
“现在我们是同一个人了。”影子说。
林霄惊醒,发现自己竟然在厨房。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正对着自己的手腕。
他吓得立马扔掉刀。
他从来没有梦游过,一定是那东西在控制他的身体。
林霄跌坐在地上,抱着头。他该怎么办?找高人驱邪?但他是打假主播,揭露过无数“大师”,现在自己去求助,会成为全网笑柄。
而且,万一没用呢?
还有那个音频里说的“罪孽”。摊贩的鬼魂找上他,是因为他害死了摊贩。但涂鸦里的东西,似乎是被“罪孽”吸引来的。它靠这个找到宿主,靠这个侵蚀人心。
林霄想起自己打假三年,毁掉的那些人。不只是摊贩,还有卖假保健品害死老人的奸商,骗光农民积蓄的传销头目,用假疫苗坑害孩子的黑心诊所……
他曝光他们,让他们受到惩罚。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正义性。
但现在,他想起那些人被曝光后的样子。痛哭流涕,跪地求饶,有的甚至试图自杀。他当时只觉得解气,觉得他们活该。
如果“罪孽”不只是骗人者的罪,也包括他这种过度的、甚至带着快感的惩罚呢?
如果那种“替天行道”的正义感本身,就是一种罪呢?明明可以报警让法律来制裁他们......
林霄不敢再想下去
......
一个月后,林霄恢复了更新。他看起来状态很好,甚至比之前更精神。新视频质量很高,打假更犀利,语言更辛辣。
观众们欢呼:“霄哥回来了!”
只有小王觉得不对劲。
林霄变了。不是外在,而是内在。他以前打假是为了揭露真相,现在似乎更享受毁掉对方的过程。他会特意剪辑对方崩溃的镜头,配上讽刺的音乐,用刻薄的语言评论。
而且林霄开始接一些奇怪的商单。推销所谓的“能量水晶”,宣传一个声称能“净化负能量”的APP,甚至代言一款号称能“看见前世今生”的VR设备。
小王提出质疑,林霄只是笑笑:“赚钱嘛,不寒碜。”
但真正让小王害怕的,是一天晚上加班时看到的情景。
他在剪辑室整理素材,林霄已经下班了。凌晨一点,小王听到外面有声音,以为是林霄回来拿东西。
他走出去,看到林霄站在办公室中央,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霄哥?”小王叫了一声。
林霄慢慢转身。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光,不是正常的光泽,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小王啊,还没走?”林霄说,声音和平常一样,但嘴角带着一种小王从未见过的笑容。
僵硬,夸张,就像戴着一张人皮面具。
“马上就走。”小王说,并且感到了一股寒意。
林霄走近,拍拍他的肩:“好好干,我们会有大发展的。”
可是小王第二天就辞职了。他没解释原因,只是说想换个环境。
林霄没挽留,爽快地结了工资。
又过了一个月,林霄发布了一条新视频。
“揭露所谓的‘驱魔大师’,看看他们是怎么骗钱的。”
视频里,他找到一个自称能驱邪的老人,用隐藏摄像头记录下老人“做法”的过程,然后当面揭穿,嘲笑老人的手法拙劣。
老人跪下来求他不要发视频,说这是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孙子有病需要钱治。
林霄笑着说:“骗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一模一样的台词。
视频发出后,老人心脏病发作住院。
评论区有人质疑林霄太过分,但很快被粉丝的拥护淹没了。
“霄哥做得对!”
“骗子活该!”
“大快人心!”
林霄看着这些评论,笑了。
他现在睡得很好,从不做噩梦。那些诡异的现象也消失了,物品不再莫名移动,没有奇怪的声音,镜子上的字迹再未出现。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身体里有另一个存在。
那种侵蚀的温暖感。
用它的眼睛看世界。
昨晚,他做了一个梦。不是噩梦,而是一个愉快的梦。
梦中,他站在隧道里,面对那面焦黑的墙。墙上慢慢浮现出一幅新的涂鸦,和他毁掉的那幅一模一样。
但这次,涂鸦里的人形有了一张清晰的脸。
是他的脸。
涂鸦对他微笑,他也对涂鸦微笑。
然后涂鸦从墙上走下来,和他融为一体。
“现在我们去寻找新的罪孽。”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霄点了点头。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打开直播软件,调整摄像头,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兄弟们,今天我们去打假一个声称能‘通灵’的网红。据说她很灵验,但在我看来,不过又是一个骗局。”
“老规矩,盯住她,找到破绽,然后——”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彻底毁掉她。”
镜头里,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
几乎快到让人无法捕捉。
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那不是反光。
而是从内部透出的光。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