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厉害。
手摸上去黏糊糊的，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一看，全是血。血还没干透，沾了我一手。我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脑袋一阵眩晕，胃里翻涌着想吐，然后又倒回床上。
我艰难的转头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我躺在一张铁架子床上，床单都发黄了，还有一股刺鼻的霉味。被子薄得跟纸一样，盖在身上跟没盖差不多。周围还有三张床，都铺着被子，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但没人。
宿舍门关着。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出是早上还是傍晚。
我躺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我记得我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然后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这地方看着像是宿舍，可我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我正想着，门外走廊里响起了广播喇叭的声音，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过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开始说话，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读通知，但那种平静让人心里发毛，像是一点感情都没有的机器人。
“各位同学，欢迎返校。为保证校园秩序，请遵守以下规定。”
我愣住了，这什么情况？我又不是学生返什么校？
“第一，上课铃响后十分钟之内，必须进入教室。如果有受伤生病的同学可以就在宿舍休息，但需要补交病假单。迟到的学生请前往实验楼103室领取迟到单。迟到单每人限领一张，请妥善保管，丢失不补。”
“第二，宿舍楼每晚十点熄灯，熄灯后如有敲门声，不要开门，不要应答。无论门外的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理会。”
“第三，食堂只提供早中晚三餐，其余时间不开放。如果在非用餐时间看到食堂窗口有饭菜，不要购买，不要食用。那些饭菜不是给活人准备的。”
不是给活人准备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四，音乐厅只在周五下午开放。其他时间经过音乐厅，如果听到里面有音乐声，不要驻足，不要张望，尽快离开。如果音乐突然停止，立刻跑，不要回头。”
“第五，实验楼的电梯只能乘坐到四楼，如果电梯在四楼之后继续上升，立即按下所有楼层的按钮。如果电梯下降，闭上眼睛直到电梯停止。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眼。”
“第六，操场晚上九点后不对外开放。如果在九点后看到操场上有跑步的人影，不要观看，立刻返回室内。如果那个人影朝你招手，不要回应，不要跑，慢慢后退。”
“第七，以上规定请严格遵守。不遵守规定的同学，将承担一切后果。”
广播停了。
我躺在那儿，心跳得很快。后脑勺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但我顾不上这个了。
我不知道这是在拍综艺还是整蛊节目，更或者是我摔坏了脑子还在做梦。我掐了一下大腿。很疼，不是做梦。
下一秒，宿舍门被推开了。
进来三个人，都穿着校服，蓝白相间的那种。看年纪比我小上几岁，十八九岁的样子。走在前面的那个瘦高个看见我醒了，愣了一下：“哟，醒了？”
我盯着他，没说话。
另一个圆脸的凑过来，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有点假：“你昨天摔得挺狠的，我们还以为你得睡到中午。头还疼不？流了不少血，看着吓人。”
我摸着后脑勺，伤口还在，但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血痂。我问：“这是哪儿？”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瘦高个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是宿舍啊，你睡糊涂了？306，咱们寝室。”
“我是说，这是什么学校？”
圆脸眨眨眼，一脸无辜样：“青藤寄宿中学啊。你昨天开学返校的时候从床上摔下来，把脑袋磕了，不会摔失忆了吧？电视里那种，啪一下，什么都忘了？”
我皱着眉头没说话，仔细观察着他们三个。他们的表情都很正常，就是普通的学生，但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铃声，是那种老式学校的电铃声，很刺耳，响了足足有半分钟。
第三个一直没说话的男生开口了，他长得很普通，但眼神有点沉，看着不像十八九岁的人，倒像活了很久。他声音很轻：“是上课铃，该走了。”
瘦高个和圆脸赶紧收拾书包，动作很快，像是被什么催着。瘦高个冲我说：“你再歇会儿吧，反正第一天，我跟班主任说一声就行。”
我点点头准备回答他，但他没等我回答，三个人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宿舍里又安静了。
我躺了一会儿，坐了起来。
不行，我得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但是没有信号。时间显示是上午九点十五分，电池还有百分之八十的电。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个很大的操场，铺着塑胶跑道，有几个学生正往一栋楼里走，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远处能看到几栋楼，楼顶有文字牌：教学楼、实验楼、还有一个偏西式稍矮一点的建筑，写着“大会堂”三个字。再远一点，能看见一栋圆顶的建筑，写着音乐厅。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除了那种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片灰，像罩着一层薄雾。
我正看着，宿舍门突然被敲响了。
我转头看着门不敢动。
敲门声越来越重，光敲门不说话。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脑子里想起那个广播说的——熄灯后不要开门。可现在不是晚上，是上午。
我咬咬牙打开了门。
门外空无一人。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宿舍门，门上的编号从301到320。头顶的灯管白惨惨地亮着，有一根在闪得滋滋响。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低头，看见地上有一张叠着的纸条，就放在门槛边上，像是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我捡起来打开看。
纸条上的字是用蓝色圆珠笔手写的，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出来写字的人很用力，纸都快被划破了。
“广播里的话有一半是假的。真正的规则是：
1.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身份。包括你的室友。
2.晚上十点后如果有人敲门，必须开门，而且要请对方进来。如果不开门，它会生气的，后果很可怕。
3.食堂非用餐时间提供的饭菜可以吃，只有吃了才不会饿。饿三天的人会消失。
4.音乐厅的音乐可以听，但要记住，听完之后不要回头。无论谁叫你，无论你听见什么，都不要回头。
5.实验楼的电梯如果下降，不要闭眼，盯着楼层数字。如果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你就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6.操场晚上九点后如果看到人影，跟他一起跑，跑到他消失为止。如果你不跑，他就会来找你。
记住，小心不要让‘它’发现你知道真相。‘它’会随时随地看着你。”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
这他妈到底什么情况？广播说的跟这个完全相反，哪个说的才是真的？
我在宿舍待到中午。铃声响了，现在是午饭时间，跟早上的铃声不一样，这个短一些，响三下就停了。我推门出去，沿着走廊往楼梯走。
只见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眼神很沉的室友。他靠在墙上，像是在等我，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你没去上课？”我问。
他没回答，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开门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早上，有人敲门，你开了？”
我心里一动：“你怎么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我告诉过你，别开门。”
“你没告诉过我，你早上就走了。而且我开了门也没发生什么事啊。”
他摇摇头，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笑，没有回应我的话：“你可能是摔到脑袋，忘记了吧。”
他盯着我的眼睛，瞳孔很黑得很深邃，“别信你们寝室的任何人。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别信。”
我往后退了一步，提高了警惕，“什么意思，你不是我们寝室的吗？”
他笑了笑说，“我可不是他。我是来帮助你的。”
我还是保持警惕，没有再开口说话。
他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宿舍楼每晚十点熄灯，熄灯后如果有人敲门，必须开门。记住了。必须开门，而且要让他进来。不管你看见什么，都不要喊。”
我盯着他，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
想起了纸条上面的内容：晚上十点后如果有人敲门，必须开门。
但广播说的是：不要开门，不要应答。
到底那边说的才是正确的，我根本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空：“张维恩。”
我点点头，转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我回头，他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食堂的饭，别吃。一口都别吃。”
我停住脚再回头时，他已经不见了。
食堂在一楼，很宽敞，能坐好几百人。窗口排着长队，学生一个接一个地打饭。我看见了瘦高个和圆脸，他们端着餐盘冲我招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餐盘里的菜：红烧肉、炒青菜、米饭、还有一个鸡腿。闻着挺香，肉是正常的红色的，油汪汪的，看着很有食欲。
“吃吧，吃饱了下午还得上课。”圆脸嘴里塞着饭，含糊地说，“你早上没吃，肯定饿了。快吃点吧。”
我没动筷子。我问：“你们一直在这学校？”
瘦高个点头：“快三年了，今年高三。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以前出过什么事没？”
瘦高个愣了一下：“什么事？”
“比如......有人失踪？或者死了？”
圆脸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脸憋得通红：“你瞎说什么呢？这学校好好的，哪有什么死人？”
瘦高个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低头扒饭。
这时候，食堂里的广播响了，还是那个女人：“各位同学，午休时间请回宿舍，不要在校园内逗留。重复，午休时间请回宿舍。宿舍楼将在十五分钟后关门，请尽快返回。”
他们俩赶紧扒拉了几口饭，把盘子里的菜一扫而光，站起来就走。
瘦高个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你不走？”
我站起来，饭一口没动。
下午我没去上课，在教学楼后面转悠，我现在应该还算伤者，不去上课也没关系。我想找到出口。学校很大，我走了一圈，发现围墙很高，足足有三米多，上面拉着铁丝网，网上有锈，但看着很结实。大门在教学楼正前方，一个巨大的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大门旁边的门卫室里坐着一个人，穿着蓝色的保安服，背对着窗户，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敲了敲窗玻璃。
那人没动。
我又敲了两下。
他才慢慢转过身来。
我愣住了。
那人的脸上没有五官。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凹坑，像被人用手指摁进去的，鼻子是平的，只有两个小孔，嘴是一条缝，像是被人用刀划开的，缝里黑漆漆的，看不见牙齿。
我见状退后一步，都来不及叫，转身就跑。
跑了很远我才停下来，蹲在一棵树后面喘气，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一看就不是人。
我靠在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不是做梦，我得赶紧找到出去的办法。
......
晚上，他们三个都回来了。
问了才知道，瘦高个叫王袁峰，圆脸叫黄岳球，那个眼神沉的叫张维恩。
王袁峰和黄岳球有说有笑的，收拾东西准备洗漱，拿脸盆，拿毛巾，聊着白天上课的事，说老师讲的什么听不懂，说作业太多。张维恩坐在床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凑过去，蹲在他床边，低声问：“你早上跟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茫然，好像刚睡醒：“早上？我没跟你说过话。”
我盯着他，“你真没跟我说过话？”
他皱起眉，眉心拧成一个疙瘩：“我没跟你说过。我今天一天都在教室，没回过宿舍。”
我心里一凉。这里的人果然一个都不能信。
王袁峰在旁边听见了，笑着说：“你做梦了吧？张维恩这闷葫芦，一天放不出三个屁，他能主动跟你说话？他跟我们一天都说不了十句话。”
我没理他，继续盯着张维恩。
张维恩也盯着我，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肯定是认错人了。赶紧洗漱吧，马上要熄灯了。还有...晚上如果有人敲门，就开门......”
听到这，王袁峰的笑脸僵了一下。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其他人也没说话，自顾自地忙手上的活。
王袁峰干笑一声，笑得很难听：“你们俩发什么神经？广播说的不能开门，你们想找死？”
张维恩没理他，继续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信不信由你。我只有一句话，开门，让他进来。广播里都是骗人的。”
熄灯铃突然响起。
还是那种刺耳的电铃声，响了很久才停。
第一个夜晚终于来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