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阳是被手机铃声震醒的。
凌晨三点,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公司座机打来的。他还没点开,电话又打进来了。
“林哥,出事了。”
打电话的是后期组的小周。
“徐蔓死了。”
林少阳赶到公司时,整层楼都被警戒线围着。走廊里站着七八个警察,还有几个蹲在地上吐的同事。
小周靠墙站着,脸色发白。看见林少阳,他摇了摇头。
林少阳往录音棚那边看了一眼。门大开着,能看到地上有个人形的轮廓,盖着白布。
“怎么回事?”
小周一直在摇头。
“她自己......”他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你还是自己看吧。”
林少阳走了过去,站在警戒线外看。
白布下面露出来的部分不多。他看到了徐蔓的肩膀,还有脖子。脖子以上看不到了,因为她的脸正冲着后背的方向。
整个上半身从腰椎的位置拧了一百八十度,下半身端坐着,上半身完全转向后面。她的眼睛还睁着,嘴巴也张着。
法医在旁边记录。林少阳听见他说:“脊椎完全断裂,当场死亡。”
他退了出来。
走廊尽头,几个警察在问小周话。他走过去,站在旁边听。
“她什么时候进去的?”
“昨天晚上九点多。她说要录个东西。”
“录什么?”
“不知道。她说用一下棚,我就把钥匙给她了。”
“你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小周沉默了几秒。
“在唱歌。”
“什么歌?”
小周的声音又开始发飘,“就是那首,最近很火的那个,好像是叫《圆满》。”
......
《圆满》。
林少阳当然知道这首歌。
三个月前开始在网上冒出来的。第一次听是在便利店,结账的时候收银台旁边的小音箱在放。旋律特别简单,就几个音符来回转,听一遍就能记住。歌词也简单,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拍拍手啊,圆满
点点头啊,圆满
转个身啊,圆满
笑一笑啊,圆满
歌词虽然看起来很欢乐,但是加上配乐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林少阳做音乐制作十五年,第一反应是:这什么玩意儿。
但第二天,他发现自己也在无意间哼这个调子。
地铁上也开始有人外放。短视频平台几乎全是这首歌。有人配着歌跳舞,动作就是歌词里那几样:拍拍手,点点头,转个身,笑一笑。
半个月后,这首歌冲上了各大音乐平台榜首。
林少阳当时还跟同事聊过这事。他说:“这种歌能火,我他妈不干了。”
同事说:“林哥你别嘴硬了,你昨天晚上喝多了还在那儿‘拍拍手啊圆满’呢。”
林少阳没想起来这事。但他没反驳。
......
警察查了三天。
结论是意外。录音棚地面有电缆,徐蔓可能踩到了,摔倒的时候扭到了身体。至于为什么扭得那么彻底,没法解释。法医说有些案例里,摔倒是会造成这种程度的损伤的。
公司把徐蔓的工位清理了,棚里消了毒,第三天就恢复上班了。
林少阳请了两天假没去。
他在家待着,把手机调成静音。但是没用,哪哪都能听到那首歌。
楼下的理发店在放。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放。小区门口的水果摊,那个老头以前放戏曲的,现在也在放。
林少阳觉得这旋律开始往他脑子里钻。晚上躺床上,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脑子里还在响。
一天深夜,他终于受不了了,出门去买烟。
走到楼下时,看见对面楼的阳台上站着个人。
是个女的,看不清脸。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林少阳看了两眼,没在意,继续往便利店走。
走了一半,他停了下了。
那个女人开始拍手了。
动作很慢,但很有节奏。
林少阳站在那儿看了半分钟。她一直在拍。
他往回走了几步,想看清楚一点。刚走到楼下,那个女人突然停了。
她转过身,进了屋。
林少阳站在原地抽烟。抽完一根,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又出来了。
还是站在刚才的位置。又开始拍手了。
林少阳把烟头掐了,嘀咕着骂了句“有病”就回家。
......
第二天早上,他被楼下救护车的声音吵醒。
掀开窗帘一看,楼下围了一圈人。对面楼那个单元门口停着担架,几个人抬着一个人出来。白布盖着,只露两只手在外面。
那两只手垂在担架边上,手腕的地方角度不对。
林少阳下楼打听。
卖水果的老头说,是六楼那女的。昨晚开始一直拍手,拍了一夜。早上她男人回家的时候发现的,两只手腕都断了,骨头从肉里戳出来。人还在拍,手掌在那里晃,但已经拍不出声了。
“这不送医院了。”老头说,“估计够呛。”
林少阳站在那儿,看着救护车开远。
他问老头:“你听到她拍的是什么?”
老头看他一眼:“听不懂。”
“她拍的那个节奏,是不是——”
林少阳没说完。他听到水果摊旁边的收音机在放歌。
拍拍手啊,圆满
点点头啊,圆满
老头跟着哼了两句。哼完说:“这歌听着可真带感。”
......
林少阳今天一早去公司了。
他得查点东西。
这首歌他听过,但从来没认真听过。现在他坐在工位上,戴上耳机,从头到尾听了一遍。还顺手查了歌曲信息。
制作人:王满。
编曲:王满。
作词:王满。
林少阳皱眉。他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把这首歌的音频文件打开,拉到软件里看波形。波形很正常,没什么特别。他又拉出频谱,看频率分布。
看到一半,他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下了。
这首歌的底噪部分有一个很奇怪的频率。不是正常的底噪,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他把那个频段单独拉出来,放大,降噪,再放大。
他听到了个声音。
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在哼唱。
唱的什么听不清,太模糊了。但他能听出调子。跟《圆满》的调子几乎一模一样。
林少阳把这段音频提取出来,又处理了半个小时。终于能听清几个字了。
“......转身......”
“......圆满......”
“......送葬......”
他把音频反复听了三遍。那个老人最后唱的不是“圆满”,是“送葬”。
林少阳靠在椅背上,手心都出汗了。
他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林少阳还在上一家公司。那家公司做网络歌曲,专门做那种洗脑神曲。老板说,越简单越火,越土越有人听。
林少阳当时是制作总监。
有一天,他散步路过公司附近的旧货市场,在一个摊子上买了一盘磁带。那摊子什么都有,旧书旧衣服旧电器,这盘磁带扔在一个纸箱里,落满了灰。标签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能看出两个字:
圆满。
林少阳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买。可能就是顺手。他把磁带带回公司,扔在录音棚的角落里,后来就忘了。
离职的时候,他收拾东西,那盘磁带没找到。他也没在意。
林少阳站起来,往录音棚走。他怀疑那盘磁带被人翻了出来带到了现在的公司。
棚里现在没人。他进去,把所有的柜子都打开翻了一遍。
他出来,问前台:“公司最近谁录过东西?用棚录的?”
前台想了想:“徐蔓吧。就她死那天晚上。她说是帮朋友录的。”
“朋友?谁?”
“不知道。她说是一个以前的同事。”
林少阳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
以前的同事。
他离职五年了。徐蔓是后来才来的,跟他没交集。但徐蔓认识的人里,有跟他共事过的。
林少阳开始打电话。
打了七个电话之后,他找到了。
徐蔓有个男朋友,叫周凯。周凯以前也在这家公司干过,跟林少阳同期。林少阳离职那年,周凯也走了。
林少阳找到周凯的电话,打过去。
“周凯,是我。”
“林少阳?”
“徐蔓死的那天晚上,是不是你让她去棚里录东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录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周凯的声音很低,“我就给她一盘磁带,让她帮忙转成数字的。我自己的设备坏了。”
“磁带呢?”
“她录完放在棚里了。还没给我。”
林少阳挂了电话,又往录音棚走。
他这次找得仔细。每一个抽屉,每一个柜子,每一个角落。最后在调音台下面的夹缝里,看到了那盘磁带。
标签上的字已经彻底磨没了,只剩两个字的轮廓。
他没在意,便把磁带带回了家。
他有一台老式的磁带机,放在储物间里好几年没动过。他把灰擦了擦,接上电源,把磁带放进去。然后按下播放键。
沙沙沙的声音响了十几秒。然后,一个老人开始唱。
声音像是在一个封闭式的环境里唱。但调子清清楚楚。
就是《圆满》的调子。
但歌词不一样。
老人唱的什么,林少阳听不太清。他把音量调到最大,把耳朵凑到喇叭上。
“……送葬人,转过街角……”
“……送葬人,点点头……”
“……送葬人,拍拍手……”
“……送葬人,笑一笑……”
林少阳的后背开始发凉。
老人唱完一遍,停了十几秒,又开始唱第二遍。还是同样的词,同样的调子。
林少阳听了一个多小时。每一遍都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他按下停止键。
磁带停了,但声音没停。
林少阳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从磁带机里传出来。不是磁带在转,是喇叭里还有声音。
老人的声音,还在唱。
越唱越清楚。越唱越近。
林少阳猛地把电源拔了。
声音终于停了。
但他脑子里的声音还在响。
他把磁带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后期有人手写的,已经有些褪色了。他记得当时买回来的时候检查过,还没有这行字。他凑到灯下,眯着眼睛看。
那行字是:
《送葬调·圆满》
他买回来的那盘磁带内容竟然是丧葬曲。
他猛地将磁带丢远了些。
他走到窗边,想透口气。
楼下的街道上,站着十几个人,排成一排。
然后,他们开始拍起手来。
林少阳见状立刻报警了。
警察来了,把那十几个人带走了。但第二天,更多的人开始在街上拍手。
渐渐地,拍手的人开始点头。然后他们开始左右来回小幅度地转身。
直到那天,一个男人在菜市场门口转了三百六十度。他转完就倒了。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脖子也转断了。
新闻开始报道这件事。
专家说这是一种群体性癔症。心理学家说这是互联网时代的集体催眠。更有一些宗教人士说这是末日的征兆。
林少阳知道这都是放屁。
他把录音发给一个做声学分析的朋友。朋友第二天回电话,声音怪怪的。
“你这录音哪来的?”
“怎么了?”
“这不是人声。”
“什么意思?”
“我分析过了。这个频率,这个波形,人类声带根本发不出来。这不是人在唱。这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人唱歌。”
林少阳没说话。
“还有,”朋友说,“你听的时候,最好别用耳机。”
“为什么?”
“我听了一个小时,头疼了三天。我老婆说我睡觉的时候一直在拍手。我自己却什么也不知道。”
......
《圆满》全网下架了。
但没用了。
这首歌已经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地铁、商场、餐厅、理发店,到处都是。
林少阳走在街上,看到越来越多的人,走着走着突然拍起手来。
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走几步停下来拍拍手。婴儿车里的小孩也在拍,手太小,拍不出声,但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一个外卖骑手停在路边,头盔没摘,在那儿点头。点了五分钟,继续骑车走了。
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站在公交站,转了半个圈,又转回来。再转半个圈,再转回来。他的书包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林少阳快步走回家。这世界感觉有点不正常了。
他把门锁上,把所有窗户关上。他在沙发边的角落找到那盘磁带。拿出来用剪刀剪断,然后扔进马桶冲走了。
马桶水流声过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那个老人的声音。
从他脑子里传出来的。哼着那个最原始的送葬曲。
林少阳猛地捂住耳朵。
但没用。脑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响。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拍起手来。
......
林少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阳台上。
他的手还在拍。他强行停下。手已经抖得厉害。手掌都已经拍肿了。
他往楼下一看。街道上全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站满了整条街。他们在拍手,在点头,在转身。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集体舞蹈。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满大街的拍手声,一下一下,震耳欲聋。
突然,林少阳的手机响了。是小周打来的。
“林哥,你在哪?”
“在家。”
“你没事吧?”
“没事。”林少阳看着楼下的人群,“公司怎么样了?”
“公司......”小周的声音停了一下,“公司好多人没来。打电话也没人接。我刚才去几个同事家里看了。”
“然后呢?”
“他们在屋里头拍手,我怎么叫他们都不应。”
小周的声音开始发抖。
“林哥,站在该怎么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少阳没说话。
下一秒,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感觉就在离小周不远的身后开始唱。
送葬人,转过街角。
送葬人,点点头。
小周似乎也听到了。
“小周,快离开那里!”林少阳吼了一声。
电话已经挂断了。
......
林少阳回到屋里。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把所有的电器都关掉。他坐在角落里,抱着头,听着外面的声音。
拍手的声音。脚步声。偶尔有车撞上什么东西的声音。但没有尖叫声。没有人喊救命。
所有人都安静地跳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林少阳抬起头。
外面太安静了,此刻安静的不正常。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全空了。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
是周凯。
他接起来。
“周凯?”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
然后那个老人的声音响起来了。
林少阳把手机扔了出去。手机摔在墙上摔碎了。
但他突然开始拍手,这次拍的十分用力,他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但他根本停不下来。然后,他开始往左扭了半圈腰......
......
七天后。
东京。
一个女孩在地铁上戴着耳机听歌。她刚下载了一个新的音乐App,里面有一首热门歌曲,叫《圆满》。
她按下播放键。
旋律响了起来。很简单。听一遍就能记住。
她听不懂歌词,只能开始跟着哼旋律。
她没有注意到,她旁边坐着的那个男人,突然开始拍手。
对面的女人开始点头。
车厢另一头,有人站了起来,转了一个身。
地铁继续往前开。
拍手的声音越来越响了。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