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陈屿的膝盖弯不了了。
那天早上,他坐在床边,想站起来。身体直往前倾,但是腿没动。他又试了一次,腿还是动不了。他坐在那儿,姿势别提有多奇怪。
林小念看到后走了过去,“怎么了?阿屿?”
他沉默地看着她。然后伸出两只手搬着右腿,把腿搬到床边,自然地垂下去。然后继续搬左腿。
她盯着他的动作,满脸的担忧。
“你膝盖动不了?”
陈屿轻轻点了点头。
林小念蹲下去查看他的膝盖。膝盖不红不肿,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她又伸手摸了摸,那膝盖骨周围一圈的肉摸起来很硬。她用手指按了按膝盖骨的位置,发现根本按不动,膝盖骨好像长死了。
她站起俯视着陈屿,开口道:
“还能走路吗?”
他用手撑着床沿,站了起来。两条腿直直地站在地上。他往前迈了一步,整条腿往前杵,身体也跟着往前倾,另一条腿再跟上来。就这样一步一步,像两根木桩在移动。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摇了摇头,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那天下午,他坐在沙发上,林小念坐在他对面。然后而陈屿的眼睛一直在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她不知道,因为她的视线从始至终就没从陈屿的腿上移开过。
他的腿并着,直直地伸着,膝盖处没有最基本的弧度,像两根笔直笔直的棍子。
林小念忽然开口。
“阿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爬山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时候你说,等我们老了,爬不动了,就找个有山的地方住下,每天看着山。”
陈屿面无表情的注视着林小念。
“你还记得吗?”林小念眼里泛着泪光,眼神有些疲惫。
他过了一会才慢慢点头。点得很慢,像是在努力理解林小念刚才说的一番话。
“那后来呢?”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想说什么?”
他又动了动嘴。还是没声音。
她盯着他的嘴。他的嘴在动,一开一合,但就是没有声音出来。林小念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意涌了上来。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他的嘴在动,里面没有舌头。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起身走到了陈屿面前。
“张嘴。”
他犹豫了几秒,才张开了嘴。
舌头还在。
她松了口气,坐了回去。
他合上嘴,继续看着电视。
......
第十八天,林小念发现陈屿的皮肤也开始有了变化。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陈屿就坐在床边。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灯光下,他的皮肤不像前几天那么白了。一点光泽都没有,是那种皱巴巴的状态。
她伸手去碰他的脸。那张脸又冰又硬,按下去都有点弹不回来。正常人的皮肤哪会是这样。
她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你的脸......”
他看着她,等她说下去,脸上是一种不能理解的表情。
“没事。”她说。
他于是转过头躺下,闭上了眼睛。
林小念也躺了下去,随手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旁边有呼吸声,一下一下。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
一直到第二十三天晚上,林小念又开始做梦了。
她梦见自己躺在床上,陈屿就躺在她旁边。房间里很黑,她看不见他,但能感觉到他躺着。
她试图听他的呼吸声。
但一点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她慢慢转过头,对着他的方向。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陈屿?”她小声地叫了一句。旁边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于是她伸手摸他。手碰到了他的胸口,一点起伏都没有。她慢慢地把耳朵贴上去听。
连心跳都听不到。
她猛地开灯坐起来。
可是陈屿此刻正躺着,还睁着眼看着她。
林小念被那个眼神吓了一跳。
“你怎么没呼吸。”她结结巴巴地说。
陈屿看着她,嘴动了动。梦里是有声音的。
“我...不用...呼....吸。”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出来。
“人怎么不可能呼吸?不呼吸的那是......”林小念猛的停住了,“死人”两个字像是她内心的禁忌,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她没有在纠结,关灯重新躺下。躺了很久,她才侧过身,背对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天亮了。她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昨晚那件关于“呼吸”的事,到底是她的梦境还是现实。她是真的有点分不清了。
她无所谓了,陈屿能够重新回到她身边,即使是以这样一种诡异的形式,她也知足了。
......
第二十九天,陈屿的眼睛彻底不动了。
那天早上,林小念站在他面前。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她在他面前站了两分钟,他的眼珠都没动过。
她往左走两步。他的眼珠没跟着转。
她又往右走两步。还是没转。
她走到电视前面,挡住屏幕。
他的眼睛还是看着那个方向,就好像她根本不存在。
“阿屿?”
他慢慢抬起头,对着她的方向。诡异的是,他的眼珠不动,但整个头转过来对着她。
林小念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阿屿,你眼睛......怎么了?”,“你眼睛是不是不舒服?”
他的头点的很慢。
她转身去厨房倒水。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他还保持那个姿势,头对着她刚才站的位置。
“阿屿,我在这儿。”她说。
他这才慢慢把头转过来,对着她的方向。
她走过去,把杯子放在他手里。他握住杯子,手指慢慢弯起来。
“你喝啊。”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举得很慢。杯子碰到嘴唇后,他倾斜杯子,水倒进了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她看见他喉咙那里鼓起一块,慢慢往下移,可是移到胸口那里时,突然停住了。
她盯着那块鼓起的地方。水堵在胸口,没往下走。
第三十五天,陈屿开始不吃饭了。林小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她把饭端到陈屿面前,“吃点吧。”
他摇了摇头。
“三天没吃了。这怎么能行。”
他看着饭,直摇头。
林小念突然把饭碗用力砸在桌上,她似乎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她强忍着一股无名火,红着眼开口:
“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你说话啊!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看着崩溃的她,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
林小念双手掩面,蹲在了地上,肩膀不停地抖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了起来,眼泪已经干了,她自顾自地把碗筷收走。走进厨房洗了起来。
......
第三十九天晚上,林小念又做了一个梦。
她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是她自己,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看起来毫无精神。
陈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念念。”
她回过头去看,身后空无一人。
等她再转回来看镜子时,镜子里多了个人。
陈屿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镜子里,他的手在她肩膀上,但她肩膀上什么都没有。
镜子里,陈屿的脸凑近了,贴着她的耳朵。
“你记不记得,”他说,“你说过想再见我一面。”
她疯狂地点头。
“现在你见到了。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她看着镜子里的他。他的脸是完整的,眼睛是好的,嘴是好的,皮肤颜色也正常。
“你怎么——”她没说完。
“你愿望实现了,”他说,“我回来了。它们听到了你的呼唤,把我送回来了。”
镜子里的他笑了。
“可我......”
“可什么?”
梦境突然结束了,她自然的醒了。
旁边的呼吸声似乎变得明显了。
她慢慢转过头。
陈屿侧躺着,面对着她。他正熟睡着,嘴微微张着,胸口起伏着。
她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脸。是温的。
然后把手缩回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
第四十三天。又开始下雨了。
林小念站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和那天晚上一样。四十三天前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站在窗边,也是这样看着窗外的雨,然后门铃响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陈屿此刻正坐在沙发上。他眼睛对着电视的方向。电视里放的是一则本地新闻。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阿屿?”她轻轻叫了一声。
原以为的沉默并没有发生,这次陈屿主动开口说话了。
“我该走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林小念蹲了下来,和他平视。
“你会说话,对不对?你就没有其他的事要跟我说吗?”她的眼里闪着泪光。
陈屿看着她,很久才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再见......”
林小念猛地站起来,走回窗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她背对着他,一直没有回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声音。
像什么东西碎了,或者干了裂开了。
她不敢回头。不是怕,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情绪。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像一堆东西塌下来,散在地上。
不知道站了多久。
雨声里,她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是从客厅那边过来,越来越近。
天已经暗了下来,她盯着窗户玻璃。玻璃上映出她身后的场景。
她身后什么都没有。脚步声最后停在了她身后。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贴着她的后背。她盯着玻璃。玻璃上只有她自己。
她耳朵后面传来一阵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你还想要什么?”
身后没人回答。她这才慢慢转过身。
客厅里什么都没有。沙发上那堆衣服还在那儿,灰色的冲锋衣,黑色的裤子,堆成一堆。
她望着那堆东西出了神。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她浑身都颤抖了一下。她不敢置信的转头看着大门。
门铃又响了一声。她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
楼道灯时好时坏,闪烁不定。
这次,她看见了。
那张脸贴得很近,就在猫眼另一边。灰白色的脸,眼眶凹陷进去,嘴角歪着,左边比右边的要高些。
那是陈屿的脸。但绝对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陈屿。
她吓得退回了客厅。
门铃一直在响,没有停过。
她死死盯着门。
门外那个东西,不是刚走吗?那个在沙发上碎掉的东西,不是已经走了吗?那现在这个是谁?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十三天前,她对着山喊:只要能再见一面,我愿意付出一切。
她只说了再见一面。
山那边的还回来了。但她在这门口等了多少次?喊了多少遍他的名字?连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门锁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从外面开门准备进来。
随着门把手的落下,门开了条缝。
楼道里忽明忽灭的光在门口来回闪烁,林小念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手腕上有一圈红色的印子。
然后是另一只手。两只手扒着门边,把门推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
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穿着灰色冲锋衣,和那天爬山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他迈步跨过门槛。动作很慢,腿抬起来,往前放,再抬另一条腿。膝盖不弯,腿迈得笔直。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了。
然后他就用那种奇怪的定格姿势,停在在玄关,看着林小念。
然后他开口了。嘴动得很慢,一开一合。声音从喉咙里发出闷闷响。
“你还要什么?”
他见林小念没有说话,继续重复说:
“你还要什么?”
林小念终于从恐惧震惊中回过神来。
“你到底是谁?”
玄关那个他,忽然笑了一下。
林小念身后,又传来另一个声音。
“你还要什么?”
她猛地回头。
客厅里站着另一个人。也是浑身湿透,还是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正站在沙发旁边。
她再转回来。
门口那个还站着。
两个陈屿。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客厅。
门还没关。楼道里黑漆漆的。
她盯着门口那个。他嘴又动了。
“你还要什么?”
她听见身后那个也在说。
“你还要什么?”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
她摇着头慢慢往后退。
门外的楼道里,似乎又有新的声音。
很多脚步声。正从楼梯口那边过来,越来越近。门口走廊的灯已经彻底熄灭了
她眼睁睁的看着黑暗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个一个走出来。
正排着队,一个接一个从门口进来。
很快,客厅里站满了“人”。
他们一起开口:
“你还要什么?”
林小念已经被逼到窗边的角落里。
突然,窗户被重重拍了一下,林小念吓得大叫了起来,抱头蹲了下去。蹲下去的前一秒,她看见了窗外正贴着一张张相同的人脸,嘴巴还在不停地张动着。
她终于忍受不住了,“走开!都走开!不要过来!”
客厅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离她最近的“陈屿”笑了一声,开口道:“这一切不正是你想要的吗?你念念不忘的人,我给你送回来了。你难道不开心吗?”
林小念在听到“不开心”的那一刻终于意识到了。
“是啊,他不开心。”她忽然说。
离她最近的那个看着她。
“你说什么?”
“阿屿。”她说,“他不开心。”
她盯着那张脸。那张脸还是那个表情,嘴角歪着,眼睛不动。但她忽然看见了别的东西。在他眼睛深处,像是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
“他明明一直在给我提示。”她说,“梦里那些。断掉的手,断掉的脚,说不出来的话。他在告诉我,他不该在这里。他想走。”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对着面前那张脸。
“是你吗?阿屿?你在里面吗?”
那张脸没动。但她看见了。他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她忽然全明白了。
她对着山喊了无数遍名字。山把她喊的每一遍都送来了。但陈屿只有一个。山不知道,山只是把她要的给她。于是陈屿被分成了很多份,每一遍喊声带来一份。他被困在这些身体里,每一个都是他,每一个都不是完整的他。
那些梦是对她的无声呐喊。但她当时没听懂。
她只顾着让他回来,没想过他回来了是什么样子。
她忽然哭了起来。任凭眼泪流下来。也没擦。
“对不起。”
她看着他。
“我太自私了。我只想着自己,只想着再见你一面。我没想过你愿不愿意回来。”
“我以为念念不忘是好的。我以为一直想着你,你就能回来。我没想过,我把你困住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然后她听见声音。是从那些身体里面传出来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念念。”
她愣住了。
这才是她日思夜想的声音。是那个背着她下山的人的声音,是那个说带她去看海的人的声音。
“你走吧。”她哭着说,“我没事。去你该去的地方。”
那个声音没再响。
她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那张脸。
那张脸的嘴角慢慢动了动。不是歪着的那种动,而是往上弯了弯。像极了他以前那样开心的笑。
然后她看见他眼睛深处那个东西,像光一样闪了闪,最后彻底熄灭了。
他站着没动。但她知道,他已经解脱了。
她转过头,看客厅里那些人。
他们一个一个都在变。从边缘开始慢慢变淡。先是手,再是胳膊,最后是身体。一点一点淡下去,直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个消失的,是离她最近的那个。
客厅空了。窗户上也空了。
她站在原地,脸上还有眼泪。
门还开着。楼道里依旧是黑漆漆的,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走过去,轻轻把门关上。
转身看向客厅时,那件灰色冲锋衣,被叠好了放在茶几上。
她走过去拿起来,低头看手里的衣服。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她自言自语。
原来回响是这个意思。山不懂人的事。但我们应该知道,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有些东西不能强求。
她想起陈屿活着的时候说过的话。
他说,以后咱们老了,就在海边买个房子,天天看海。
她说,那要是你先走了呢?
他说,那你也得好好活着,把我那份也看了。
她以为那是句玩笑话。当时两个人都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外面天逐渐亮了起来。山在远处,黑乎乎的一团,轮廓慢慢变得清晰。
她看着那座山。嘴下意识地动了动。她想喊点什么。但最终没喊出来。
后来她转身,把那件冲锋衣叠好,放进柜子里。最下面那层,和其他不穿的衣服放在一起。
她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脸色很差。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
她拿起手机,给妈妈回了一条消息:妈,我没事了。过两天就回家。
发完之后,她笑了。
这是她压抑四十三天以来,真正发自内心的笑,也是真正释怀的笑。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