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就连主桌上的巡抚都停下了交谈。
目光落在那道菜上。
传菜小厮稳稳将盘子放在主桌中央。
金黄色的鱼身在灯光照耀下格外醒目。
鱼头昂起。
鱼尾微摆。
中间层层展开的鱼肉宛如盛开的秋菊。
整个造型既大气又精巧。
县令看到成品的时候，也明显愣了一下。
虽然他提前知道镇南会出主菜。
可他同样是第一次见到成品。
短暂的惊讶过后，脸上的笑容顿时浓了几分。
旁边一位知府属官忍不住开口。
“这菜倒是少见。”
县令笑道：“本县一家酒楼所制，名为菊花鱼。”
“菊花鱼？”
“名字倒也贴切。”
巡抚端详片刻，脸上露出几分兴趣。
“本官这些年走过不少地方，河鲜菜也吃过不少，这种做法倒是第一次见。”
仅仅一句评价。
旁边几位县官脸色便微微变化。
他们太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因为巡抚这种身份的人，不会轻易夸奖一道菜。
能让他说出“第一次见”，本身就已经是极高评价。
而另一边，后厨里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许多厨师虽然手上还在忙活，可注意力明显已经飞到前院去了。
有人假装出去拿东西。
有人借口送菜。
其实都是想看看那道菊花鱼到底反响如何。
赵婶更是站在门口不停张望。
看得顾言都有些好笑。
“你再往前站两步，快站到宴席上去了。”
“你懂什么。”
赵婶头也不回。
“这可是镇南的大事。”
说完以后，她又忍不住朝外看了一眼。
可惜什么都看不见。
程意反倒最平静。
因为菜已经送出去了。
剩下的事情不是她能控制的。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继续收拾灶台。
她刚把锅重新刷洗干净，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下一秒。
负责宴席的管事几乎是一路小跑进了后厨。
“程老板！”
这一嗓子把不少人都吓了一跳。
赵婶更是差点直接迎上去。
“怎么了？”
管事脸上满是笑意。
“巡抚大人问这道菜是谁做的。”
听见这句话，周围不少厨师同时转头看了过来。
有人惊讶。
有人羡慕。
也有人神情复杂。
因为大家都明白，能让巡抚主动询问厨师身份，绝不是寻常待遇。
程意微微一怔。
“然后呢？”
“县令已经把您介绍过去了。”
管事笑得见牙不见眼。
“巡抚大人尝完以后连着夹了三次，还专门问这道菜为何能切成如此模样。”
赵婶顿时乐得合不拢嘴。
“我就说能成。”
旁边几个厨师听见这话，也忍不住露出苦笑。
一道菜让巡抚连续夹三次。
这种事情放在官宴上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然而让众人没想到的是，管事的话还没说完。
他稍稍喘了口气，又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巡抚大人说，待宴席结束后，想见见程老板。”
话音落下。
整个后厨彻底安静了。
就连不远处炖汤的老师傅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所有人都清楚。
如果说一道菜得到称赞只是露脸。
那么被巡抚单独召见，就已经不是露脸那么简单了。
而站在人群中央的程意，此刻却忽然想起几年前刚开镇南的时候。
那时候她最大的烦恼，是一天卖不出去几桌鱼汤。
为了几两银子的利润绞尽脑汁。
谁能想到短短几年过去。
自己竟然会因为一道鱼，被巡抚点名召见。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而顾言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
镇南这一次，恐怕真的要走出这座县城了。
宴席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
迎宾园里的宾客陆续起身，有人继续寒暄，有人相约同行，也有人趁机结识新朋友。
对于许多人来说，这样的宴席吃的从来不是饭菜，而是人情和机会。
可即便如此，今天最被频繁提起的，依旧是那道菊花鱼。
从主桌到偏席，从官员到商贾，几乎所有人都对那道菜留下了印象。
有些人记住了味道。
有些人记住了造型。
还有些人则记住了那个名字。
镇南。
以前这个名字只在县城里流传。
可经过今天这场宴席之后，许多人第一次把它记进了心里。
后厨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那位负责宴席的管事再次赶了过来。
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之前还要客气。
“程老板，巡抚大人已经有空了。”
“请您过去一趟。”
赵婶闻言，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刚才听说巡抚要见程意的时候，她光顾着高兴。
如今真到了要见的时候，反倒开始紧张起来。
“要不我陪你过去？”
程意失笑。
“人家见我，你跟着干什么。”
“我这不是担心吗。”
赵婶压低声音说道：“那可是巡抚。”
程意拍了拍她胳膊。
“放心吧。”
说完以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袖，跟着管事朝前院走去。
顾言没有跟上。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他知道这种场合自己不适合出现。
而且比起别人，他更了解程意。
这姑娘平日里看着随和，真遇到事情的时候反而比谁都稳。
穿过几道回廊以后，程意被带进一处安静的小厅。
相比刚才热闹的宴席大厅，这里显得清净许多。
屋内摆着几张太师椅。
桌上茶水尚有余温。
巡抚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还有县令和两名随行官员。
看见程意进来，县令率先笑了起来。
“来了。”
程意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见过诸位大人。”
巡抚打量了她片刻，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意外。
事实上，刚才县令介绍镇南老板的时候，他便已经有些惊讶。
可真正见到本人，还是比预想中更加年轻。
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竟能把一家酒楼经营到如今这个地步。
确实不容易。
“坐吧。”
巡抚摆摆手。
语气倒是十分温和。
程意谢过以后，在下首位置坐下。
屋里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巡抚端起茶杯，缓缓开口。
“那道菊花鱼，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程意点头。
“算是。”
“算是？”
巡抚笑了。
“这回答倒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