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微微一怔。
随后笑了起来。
“陆公子对我倒是有信心。”
“不是信心。”
陆承远摇头。
“是判断。”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转身看向大厅里的镇南招牌。
此刻正值饭点。
已经开始有客人陆续进门。
熟悉的喧闹声再次响起。
伙计招呼客人。
后厨传来切菜和翻锅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鱼汤的鲜香。
一切和往常没有区别。
可所有人都知道。
镇南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镇南了。
陆承远看了片刻，忽然笑着说道：
“程老板。”
“秋宴之前，我应该还会来一次。”
“为什么？”
“因为我很好奇。”
他目光落在程意身上。
“下一次，你又会做出什么东西。”
说完以后。
他摆摆手，转身离开。
马车缓缓驶出长街。
大厅重新恢复热闹。
而程意站在原地，看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车影，忽然有些失神。
因为陆承远那句话，恰好提醒了她。
府城秋宴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听起来很长。
可对于一家想要真正走出去的酒楼而言。
其实一点都不长。
而且她隐隐有种感觉。
那场秋宴。
或许不仅仅是一场宴席那么简单。
陆承远离开以后，镇南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中午刚过，前厅便坐满了客人。
不少人其实并不是来吃饭的，而是专门过来打听消息。
毕竟昨天巡抚赴宴的事情已经传遍县城，今天又有好几辆府城马车停在镇南门口，不少人远远都看见了。
消息这种东西，在小地方传得最快。
还不到半天工夫，各种说法已经满天飞。
有人说镇南马上要搬去府城。
有人说巡抚准备给程意赏银。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亲耳听见府城酒楼出价几千两买方子。
说得有鼻子有眼。
仿佛亲自在场一样。
对于这些传言，程意自然懒得解释。
酒楼依旧照常营业。
该做鱼汤做鱼汤。
该卖鱼丸卖鱼丸。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顾言却发现，程意最近开始变得比以前更忙。
而且忙的不是做菜。
当天晚上打烊以后。
伙计们收拾完桌椅准备离开，却发现程意还坐在柜台后面。
面前摆着厚厚几本账册。
旁边堆着纸张。
连算盘都拿了出来。
小梅好奇地凑过去。
“程姐，你研究什么呢？”
程意头也没抬。
“账。”
“账有什么好研究的？”
小梅完全不能理解。
在她看来，账本就是赚钱多少的问题。
可程意却把最近三个月所有记录全部翻了出来。
鱼货采购。
人工开支。
每日流水。
桌位翻台。
甚至连客人最常点什么菜都做了统计。
旁边的赵婶看了半天。
越看越迷糊。
“你这是准备查谁贪银子？”
程意差点笑出声。
“没人贪银子。”
“那你查什么？”
“看问题。”
“问题？”
赵婶更加糊涂。
“咱们生意这么好还能有什么问题？”
程意终于放下毛笔。
然后把账本推过去。
“你看看。”
赵婶低头看了半天。
最终还是摇头。
“看不懂。”
这倒不是谦虚。
她是真的看不懂。
因为程意关注的东西，和普通人根本不一样。
沉默片刻后。
程意轻轻敲了敲账册。
“镇南现在每天接待多少客人？”
“差不多一百多。”
“最多呢？”
“两百左右。”
“再多还能接吗？”
赵婶愣住了。
然后下意识摇头。
“坐不下啊。”
话刚出口。
她自己就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
“对。”
程意点点头。
“镇南已经快到极限了。”
大厅忽然安静下来。
顾言坐在旁边。
眼里闪过一丝赞同。
其实这个问题他早就发现了。
只不过一直没说。
因为酒楼生意太好，大家都沉浸在赚钱和扩张的喜悦里。
反而容易忽略一些事情。
如今的镇南，已经和两年前完全不同。
那时候最大的烦恼是没有客人。
现在最大的烦恼却是客人太多。
每天饭点排队。
后厨满负荷运转。
伙计累得脚不沾地。
即便如此，依旧有不少客人因为没位置而离开。
以前这种情况不明显。
可随着鱼丸和菊花鱼的名气越来越大，问题开始逐渐暴露出来。
赵婶终于明白了。
“所以你最近一直在算这些？”
“嗯。”
程意点头。
“秋宴还有三个月。”
“如果到时候名气再涨一波，镇南可能会更忙。”
说到这里。
她停顿片刻。
“甚至忙不过来。”
这句话并不是危言耸听。
而是真有可能发生。
如果府城秋宴效果理想。
到时候来的就不只是县城客人。
很可能还有外地商人和游客。
如今的镇南根本承受不了那种客流。
夜色渐深。
大厅里的油灯静静燃烧。
众人围坐在柜台旁边。
第一次开始认真讨论镇南未来的问题。
过去几年。
大家更多是在埋头干活。
有客人就接待。
有生意就赚钱。
可现在不一样了。
镇南已经走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如果继续按照过去的方式经营，迟早会遇到瓶颈。
想到这里。
顾言忽然开口。
“后院那块地呢？”
程意抬头。
“你是说隔壁院子？”
“对。”
旁边赵婶顿时眼睛一亮。
“对啊！”
“老刘家不是准备卖房吗？”
这件事她之前听说过。
隔壁院子的主人准备搬去府城投奔儿子，所以一直有出售宅院的打算。
只是以前镇南没必要扩张。
大家都没在意。
如今再提起来，味道顿时不同了。
程意沉思起来。
其实她也考虑过。
如果买下隔壁院子。
打通之后。
镇南面积至少能扩大一倍。
前厅增加座位。
后厨增加灶台。
仓库也能扩建。
很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想到这里。
她忽然发现。
或许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不是研究新菜。
也不是考虑开分店。
而是先把脚下这块地方经营好。
因为任何生意想要走远，都需要一个足够稳固的根基。
而镇南如今缺的。
恰恰就是这个。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
灯火轻轻摇晃。
柜台上的账本还摊开在那里。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镇南这些年的成长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