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手一直按在终端上，倒计时还在走。00:04:37。他不敢动，也不敢松手。沈知意走之前说会回来，可现在通讯已经断了，一点信号都没有。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银戒贴着皮肤的地方一直在震。不是一直抖，是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敲键盘。他试过联系沈知意，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打开后台日志，发现她留了一个临时通道，标记是“紧急回溯专用”。
他输入生物密钥，页面打开了。档案标题是【涉案人：许薇然】，编号A-997，状态是“已收押，待审讯”。他点进去，跳出一个验证框，要他输入最近发生的事件关键词。他想了一下，打了三个词：神经缓存协议、1999年、实验体。
系统加载了两秒，页面刷新。
一张照片跳出来。十六岁的许薇然坐在沙发上，穿着校服，头发扎得很整齐。桌上放着几张文件，最上面那份盖着教育局的红章，写着“提前升学审批通过”，出生日期那一栏改成了2003年。其实她那年才十四岁。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是1999年6月18日23:59。
江临川盯着这个时间，呼吸变慢了。这是他父亲最后一次登录系统的时间，也是NCP项目关闭前的一分钟。
他继续往下拉，出现一段审讯录像。没有提示音，画面直接开始。
许薇然坐在审讯室里，穿红色战斗服，手戴手铐，坐得很直。摄像头对着她，她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你们知道被实验体毁掉实验是什么感觉吗？”她说。
声音很轻，也不激动，就像在问吃饭了没。说完她就不说话了。镜头转到侧面，能看到她左手腕有一道旧疤，像是被刀划过。
江临川没出声，眼睛也没离开屏幕。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对国安的人说的，是对所有看过这段录像的人说的。包括他。
他准备关掉视频时，NCP突然启动了。
视野边上出现一道灰白线，像老电视开机前的雪花。接着弹出一个新窗口，没人操作它就自己打开了。画面是黑白监控，角落显示时间：1999年6月19日凌晨01:17。
地点：神经缓存协议实验室外的走廊。
火光从门缝里冒出来，浓烟滚滚。几个保安往里冲，有人喊“还有人没出来”。镜头晃了几下，定格在一个小女孩身上。
她站在安全通道口，背对火场，手里抓着一块玉佩。半块碎了，纹路像蛇鳞。火光照着她的脸，眼睛睁着，但脸上没有眼泪。她站着不动快三分钟，直到警笛声越来越近，才转身离开。
江临川认出了她。
是小时候的许薇然。
他猛地收回视线，用力按住太阳穴。NCP还在运行，那段画面不断重播，每次多一点细节。第一次看到她脚边掉了一张学生证，名字是许薇然，年龄写的是16。第二次发现她外套口袋露出一张纸条，上面画着蛇形图案。第三次，他注意到她脖子上有根细链，末端空了——原来应该挂着另一半玉佩。
他忽然想起自己戒指内侧也有一道刻痕。以前以为是磨损，后来才发现是人为刻的。他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觉得，可能和那块玉佩有关。
他重新打开许薇然的成长档案，继续往下翻。父亲叫许振国，职位是“神经接口安全架构师”，参与过NCP早期开发。母亲早逝，没有兄弟姐妹。家庭住址登记在东郊化工厂南区家属楼三栋五层。
那是他父亲出事的地方。
档案最后附了一份内部通报摘要，日期是2000年1月。内容说，许振国因涉嫌泄露核心算法被国安带走调查，三个月后案件撤销，但他本人没回来。家人申请探视被拒，之后下落不明。
通报最后一句加粗写着：其女许薇然，在父亲失联第二天黑进教育部系统篡改学籍信息，并以成年身份接管家族企业技术部门，行为异常，建议长期监控。
江临川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他以前觉得许薇然是因为权力失控才走上这条路，是为了报复社会，或者喜欢控制别人。但现在他明白了，她不是要毁掉系统，她是想让系统承认她存在过。
她改年龄，不是为了跳级读书，是为了能合法接除父亲留下的东西。她建暗网交易所，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找那些和她一样被抹去痕迹的人。她攻击联赛，不是针对谁，是想逼所有人回头看一眼那个被烧毁的实验室。
她做的每件事，都在回答一个问题：如果没人记得你，那你是不是真的活过？
江临川放下手，靠在椅背上。突触值降到36%，系统提醒他必须休息。他没动。他看着屏幕上那张十六岁的脸，和手中半块玉佩，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其实一直在打同一场仗。
只是他选择修好系统，她选择炸掉它。
主控台另一边突然亮起红灯。是沈知意设的追踪程序有了反馈。信号源确认在东郊老化工厂，坐标和当年火灾现场完全一样。程序标出一个高危节点，名字为空【未命名_Ω】，创建时间是1999年6月18日零点。
和他父亲的日志文件是同一天。
他伸手想去调地图，手指刚碰到屏幕，银戒又震了。这次震得很快，像是在警告什么。
他停下手。
下一秒，NCP界面再次自动激活。这次跳出的是一段代码。开头几行和NCP底层协议一样，中间插入了一小段陌生指令，结尾有个符号：Ω。
终止符。
他呼吸一停。
这段代码不是来自他父亲的遗物，也不是国安数据库里的资料。它是从许薇然那边传来的。虽然囚车切断了通信，但她留下的数据碎片还在网上飘，像病毒一样找宿主。
而他的NCP，正在接收。
他立刻想关掉预载模块，系统却没有反应。那串代码已经开始解析，进度条慢慢往前走。他感觉到大脑深处有种熟悉的拉扯感，那是NCP在调用神经缓存，准备进行路径预演。
他咬牙撑着，额头出汗。他知道不能让它完成加载，否则可能会触发某种机制。可越抗拒，那种同步感就越强。
好像有另一个人的意识，正隔着数据流，轻轻敲他的门。
他闭上眼，心里冒出一句话：
你想看看她那天晚上，到底看见了什么吗？
他睁开眼，手指停在强制断电按钮上方。只要按下，就能切断一切连接。但他没有按下去。
屏幕上，许薇然的照片还开着。她看着镜头，嘴角带着笑，眼神却空得吓人。
江临川的手，慢慢移开了按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