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跟着沈知意走上楼梯,脚步很慢。每一步踩在台阶上,都像是从泥里拔出来。他没说话,她也没问。直到推开顶楼的门,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
天台上空荡,只有远处城市的光连成一片。她走到栏杆边停下,他也站住,离她两步远。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抬手别到耳后,然后摘下手腕上的表,递给他。
他没接。
她直接把表放进他手里。金属外壳有点凉,表面划了几道痕,玻璃也不太透明了。他低头看着,指针还在走,滴答声混在风里。
“我父亲死前最后一句话是,真正的守护者,要敢于直面黑暗。”她说,“他不是说任务,也不是说敌人。他说的是你自己。”
他握紧了表,边缘硌着掌心。
“你爸把NCP藏在电竞系统底层,不是为了让你某天突然发现真相。他是想让你先成为一个选手,一个能靠自己赢的人。等你真的站在最高处时,再慢慢看清背后的东西。”
江临川抬起头。
“他不想让你一出生就被定义为实验体。他想让你活成一个人。”
远处电竞大厦的灯亮着,红蓝交错,一闪一闪。那些光点排成行,像代码流过夜空。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带他路过那栋楼。那时还在建,脚手架围着,灯光却已经通宵亮着。她指着说,那是你爸工作的地方。
原来不是巧合。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天赋才走上这条路。操作快,反应准,能在绝境里翻盘。他以为是训练的结果,是努力换来的。可现在他知道,那些所谓的“感觉”,可能早就被预载好了。每一次回溯,每一次优化,都是在重复另一个存在的路径。
但他还是赢了。
不是靠运气,也不是单靠那个程序。是他一次次坐在终端前,打到手指发麻,盯到眼睛干涩。是他明知有风险,还敢戴上神经接口冲进数据深处。是他哪怕听到婴儿哭声和自己一样,也没有拔掉电源。
他抬起右手,银戒在夜光下泛着暗色。这枚戒指打开过密钥,验证过身份,也连接过记忆。但它始终戴在他手上,没有消失,也不会替换成别的。
“你说我是被设计好的?”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可我现在站在这里,是我自己走过来的。”
沈知意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不需要你相信你是谁,”她说,“你只需要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风停了一下。
远处的霓虹忽然变了个图案,拼出联赛倒计时:72:00:00。下一秒又切回广告画面。他盯着那串数字,想起昨天还在准备重赛名单。今天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上场。
但比赛还是要打。
他把军用表塞进卫衣口袋,拉链拉到一半,顿了顿,又拉开,把表放在内袋最贴身的位置。那里靠近心脏,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赵工说不要完全听他的话。”他低声说,“可视频里,我爸让我信他。”
“那你信吗?”
“我不知道。”
“那就先记住一句话。”她走近一步,“不是所有真相都会当场给你答案。有的事,得你活着走下去,才能看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林墨阳今天没来训练室。”
“他昨晚说要去医院看妹妹。”
“可他手机关机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我打了三遍,都没通。”
沈知意拿出终端,调出通讯日志。刚点开搜索框,屏幕突然跳转,弹出一条加密消息:
【位置同步失败|设备离线超时|最后信号源:东区地下通道B7】
她脸色变了。
“他不是去医院。”
江临川已经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
“你知道那个地方?”
“去年许薇然的手下抓过一个技术员,就在B7设过陷阱。”他拉开门,“我知道。”
“等等。”她追上去,“你现在状态不稳定,NCP可能会误判环境。”
“我知道它会出错。”他站在楼梯口,回头看她,“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去,他会死。”
她没再拦。
两人一起往下跑。电梯太慢,他们走消防通道。脚步声在楼道里来回撞,一层接一层。江临川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块表。金属边角越陷越深,压进皮肤里。
跑到二十楼时,他的耳麦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也不是警报。
是一段音频自动播放。
女声响起,语气平静,带着一点笑:
“江临川,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来找我,我把林墨阳还你;要么继续查下去,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你是怎么变成下一个我的。”
是许薇然。
声音结束后,耳麦恢复静默。
他没摘下,也没回应。
跑到十楼,他忽然停下。
沈知意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
他抬头看着上方黑暗的楼梯间。
“她不是在威胁我。”他说,“她在等我。”
“什么意思?”
“她想让我主动走进她的局。”他摸了摸耳道,那里还有点疼,“但她不知道,我现在最不怕的,就是看清楚自己是谁。”
他继续往下。
脚步越来越稳。
五楼的时候,他的银戒又震了一次。
这次不是来自耳麦。
是戒指本身,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