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手指悬在终端上方，屏幕上的防御协议日志像一条不断滚动的灰色河流。他刚调出最近三次系统访问记录，NCP自动激活，视野边缘浮现出微弱的数据轨迹。这一次他没有闭眼，而是盯着每一帧跳动的时间戳，让大脑以0.1秒为单位逆向回放。
沈知意站在他斜后方，左手撑着控制台边缘。她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但额角还挂着一层细汗，西装下摆微微发皱。她没说话，只是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异常日志：“这里。”
江临川放大那段数据。攻击发生前的0.3秒，协议版本哈希值出现一次极小的波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更关键的是，修改权限来自一个高阶管理员账户“GM-07”，该账户本应仅限国安副局长级人员使用。
“这个号不该在线。”沈知意低声说，“周明远上周就被停权了。”
“可它刚才动了。”江临川调出权限树图谱，发现那次操作伪装成了例行巡检任务的一部分，路径干净得不像临时伪造。他手指一顿，“这不是外人能写的流程。”
沈知意皱眉：“你是说……内部有人配合？”
话音未落，走廊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看见周明远从主控室入口走来。他穿着那件常穿的灰调西装，手里拿着保温杯，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像是来开一场普通会议。
“你们查到了？”他在三米外站定，目光落在屏幕上，“GM-07确实还在跑任务流。我申请过注销，但他们一直没处理。”
江临川没动，右手无意识地转着笔。NCP自动缓存了周明远的声音频谱和面部肌肉变化——语速、眨眼频率、喉结起伏，全部被打包成原始数据封存。
“你为什么没被隔离？”沈知意问。
“我是原负责人，有七十二小时应急响应权限。”周明远笑了笑，把保温杯放在一旁的操作台上，“而且，我知道你们会查到这一步。”
他说完，抬起右臂，慢慢卷起袖口。皮肤裸露处，一道蛇形纹身盘绕而上，尾部隐入衣料深处。黑色线条清晰，边缘没有新伤或修复痕迹，显然是多年旧刺青。
“十年前，江工——你父亲——也发现过这个标记。”他看着江临川，“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江临川的笔停在指尖。
“你说我父亲？”他的声音压得很平。
“他不是意外死的。”周明远往前半步，“实验室火灾那天，他正在核对一份权限清单。上面有三个名字，其中一个就是我。他看了很久，最后只删掉了自己的登录记录。”
沈意猛地抬手按住耳机接口，警觉扫视四周：“别说了，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已经是时候了。”周明远从内袋掏出一个金属U盘，朝江临川递出，“去地下三楼，老机房还在运行。那里有你们要的答案。”
江临川没接。
就在这一瞬，枪声响起。
声音不大，像是消音后的手枪，从主控室顶部通风管道方向传来。周明远身体一震，胸口炸开一团暗红。他踉跄后退，撞在控制台上，U盘脱手滑落。江临川几乎是本能扑过去，在他倒地前一把抓住那枚金属条。
沈意已经拔枪贴墙，迅速扫视天花板检修口。她单膝跪地，伸手探向周明远颈部，随即摇头：“没脉了。”
江临川握紧U盘，低头看去。周明远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嘴角却似乎残留一丝释然的表情。他的右手微微抽搐了一下，最终垂落在地。
“枪手不在屋里。”江临川盯着通风口下方的投影死角，“射击角度偏左十五度，应该是远程狙击。”
“没人能在主控区架设外部武器。”沈意咬牙，“除非……枪令是从内部批准的。”
她话音刚落，整个大厅骤然变红。所有屏幕同步弹出封锁指令，角落的广播响起机械女声：“检测到高级别安全泄露，启动一级隔离协议。所有出口关闭，通讯链路切断，非授权人员禁止移动。”
脚步声从两侧通道逼近，整齐划一，像是安保小队正在合围。
“他们要清场。”沈意迅速起身，靠向江临川一侧，“现在每条指令都可能是假的。”
江临川没回应。他将U盘插入离线读取设备，指示灯亮起绿色，显示无远程触发程序。这是最基础的安全检查，但足够让他确认一件事：这东西不是陷阱。
“你说谁都不能信。”他低声道，“那我们现在信什么？”
“信彼此。”沈意靠在控制台边，喘了口气，“除此之外，什么都别碰。”
她抬起手腕，才发现军用表早已碎裂，玻璃渣卡在表带缝隙里。她干脆扯下残骸扔进废纸篓，空荡荡的手腕露出一道浅疤。
江临川盯着终端屏幕。封锁令发布后，系统自动注销了所有在线账号，包括他们的临时通行密钥。这意味着，接下来任何试图接入核心的行为，都会被标记为非法入侵。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在权限回收的瞬间，有一条隐藏日志被强制刷新。来源不明，目标地址指向“NEURAL_BACKUP_03”，后缀编号与地下三层的老备份服务器一致。
“他知道我们会去。”江临川轻声说。
“谁？”沈意问。
“不管是真是假，他临死前只想让我们拿到这个。”江临川捏着U盘边缘，“而有人不惜杀人灭口，也要阻止我们拿到它。”
外面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金属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像是正在远程解锁。
沈意立刻移位，躲到主机柜后方，朝他打出手势：别出声。
江临川没动。他把U盘贴在掌心，感受那点冰冷的金属触感。NCP仍在后台运行，缓存着他刚才看到的一切——周明远的眼神、纹身的位置、U盘插入时的电流反馈。这些数据不会消失，哪怕系统断电，也会留在神经记忆的底层循环中。
门缝开始透光。
他缓缓将U盘收回口袋，手指顺势擦过银戒表面。戒指冰凉，和记忆里父亲最后一次摸他头发时的手温一样冷。
门外的人没有进来。
广播突然中断，红灯闪烁频率加快。所有屏幕同时黑屏，又重新点亮，显示出统一画面：空白背景中央，一个倒计时框静静浮现。
09:59
09:58
09:57
数字稳定跳动，没有任何署名或提示信息。
沈意从柜后探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江临川。
“这次不是许薇然。”她说。
江临川点头。
“是内部人。”他声音很轻，“而且，他知道我们已经看到了纹身。”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从下方楼梯传来的。节奏不急不缓，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沈意做了个手势：等。
江临川靠在终端旁，右手搭在接口上。只要再按一次，NCP就能开始预测下一波可能的攻击路径。但他没动。他知道，每一次使用，都在暴露自己的思维习惯。
而现在，敌人正等着这一刻。
他低头看了眼口袋里的U盘。
地下三楼。
老机房。
那里应该还有电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