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车轮碾过城市边缘的高架桥，留下几道模糊的光痕。江临川坐在副驾，右手贴着神经接口的位置，皮肤仍有些发烫，像是被细针反复扎过。他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戒，指节泛白。
沈知意把车停在电竞协会后巷的一处隐蔽入口，下车前看了他一眼：“证据得合规，不然陈启明不会认。”
江临川点头，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黑色加密盘，标签上写着“证据链_阶段一”。盘身有两道物理锁槽，是他昨晚在安全屋用NCP预载操作路径，逐帧还原出的哈希值刻录上去的。这不是普通数据包，是能经得起司法审计的原始凭证。
协会大楼刚开启内部通道，走廊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他们穿过B区长廊，脚步声被地毯吸得干净。三楼会议室门禁刷了两次才开，沈知意输入的是联赛技术顾问权限，临时调用了三级认证通道。
陈启明已经在里面了。
他穿着熨帖的灰色三件套西装，金丝眼镜卡在鼻梁上，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桌上放着一块薄荷糖，包装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看到两人进来，他抬眼看了看时间——8:03。
“这么早？”他声音不高，但带着惯常的审慎，“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沈知意把加密盘插进离线终端，屏幕亮起，弹出三级验证界面。她依次录入指纹、动态密钥和生物心跳波形，系统才允许解封第一层数据。
“许家账本。”她说，“我们从‘灰域拍卖行’的资金流反推出来的。”
画面展开，是一串加密交易记录。每一笔都标着“ID+编号”，金额不等，但支付方全部指向同一个境外混币池。沈知意点开其中一条，调出选手林默的档案对比图：脑波特征值、神经响应延迟曲线、比赛时的操作节奏模型——全都被打包成“LMO-23数据包”，标价五万U，在暗网挂牌出售。
“这不是个案。”江临川接话，声音有点哑，但很稳，“过去三个月，至少有二十三名职业选手的数据出现在这个市场。有人买了他们的操作习惯模型，用来训练AI对手，也有人直接倒卖给他们签约的俱乐部对家。”
陈启明盯着屏幕，没动。
他拿起钢笔，在会议本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放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不是生气，也不是怀疑，只是在权衡。
“这些数据……能证明是谁干的吗？”
“能。”沈知意切到下一个窗口，展示资金流向图谱，“所有交易最终都汇入一个名为‘星轨结算组’的匿名池，注册法人是许氏集团旗下的空壳子公司。我们查了备案信息，签字人是许薇然的私人财务官，付款IP来自东欧节点，但跳板服务器的MAC地址与许家别墅地下室的设备一致。”
她说完，顿了一下：“这不是黑客行为，是系统性犯罪。他们把电竞选手当商品，提取神经数据，做成可交易的信息资产。”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启明摘下眼镜，用布慢条斯理擦了擦，再戴上时，眼神变了：“我知道问题严重。但你们要明白，一旦启动跨国溯源，就不再是联赛内部事务了。许家背后牵扯多少境外资本？他们跟哪些国家的数据公司有合作？我们动了，外交层面就得接招。”
“所以您打算怎么办？”江临川问，“抓几个马仔，关掉一个网站，然后等他们换个名字重新开张？”
“我是说，先控制住局面。”陈启明语气沉下来，“许薇然已经被捕，交易所关停，源头已经断了。”
“没有断。”江临川直接打断，“就在昨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有一笔两万五千U的预付款进了结算池，备注写着‘等待交付成果’。这笔钱到现在都没动，说明买家还在等。只要网络节点还在运行，三天内就能重建整个交易链。”
他说完，把NCP缓存中的一段操作路径投到大屏上。那是他在安全屋最后一刻抓到的数据碎片：某个隐藏节点在收到付款后，自动触发了一条指令——向十七个备用域名同步更新DNS解析。
“他们在做灾备。”江临川指着图谱末端的分支，“不是为了躲我们，是为了保证业务连续性。这种架构，只有长期运营的人才建得起来。”
陈启明沉默了。
他重新翻开笔记本，翻到第十二条，低声念：“未经外交部许可，不得对跨国数据链发起溯源行动。”念完，抬头看着江临川：“这就是规则。我可以支持立案，可以协调国安介入，但我不能让你去碰那些涉外服务器。”
“那您准备怎么收场？”江临川突然站起来，手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震得茶杯晃了一下，“等下一个选手因为脑波数据泄露，在比赛中突然抽搐？等现任冠军的操作模式被AI完全复制，在决赛场上被人当靶子打？”
他往前一步：“您知道林默现在怎么样了吗？他退役了，医生说他的神经回路出现了异常放电，像被什么东西反复读取过。这不是巧合，是实打实的伤害。”
陈启明没看他，而是转向沈知意：“你作为技术顾问，有没有评估过风险扩散的可能性？”
沈知意打开一份模拟报告，页面标题是《72小时数据泄露推演》。图表显示，若放任“暗网交易所”继续运行，预计在未来三天内，将有至少十七名现役选手面临神经数据被盗风险，其中九人处于高频参赛状态，大脑疲劳度已达阈值，一旦遭遇定向干扰，极可能引发神经系统紊乱事故。
“这不是预测。”她语气平静，“是保守估算。我们已经有两名选手出现短期记忆模糊和操作延迟，症状与早期数据提取吻合。”
陈启明盯着那份报告，足足看了两分钟。
他终于伸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关于提请国家安全机关介入电竞数据犯罪案件的函》，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了几秒。
他问：“全面调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挖到底。”江临川说，“不只是抓人，是要把他们的资金网、技术链、人员结构全拆了。不能再让他们换个马甲重新上线。”
陈启明闭了下眼，落笔。
签字完成那一刻，房间里的气氛变了。
他按下内线电话：“通知秘书，安排紧急会议，召集法务、安保、对外联络组，十分钟后开始。”说完，看向江临川，“我可以批你进调查组，但行动必须按程序来。任何境外操作，都要经过审批。”
江临川没说话，只是把加密盘拔出来，重新插入自己的便携终端。屏幕亮起，开始扫描关联节点。他知道，真正的追查才刚刚开始。
沈知意起身，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口。她要去一层保密通讯室，提交正式备案申请。军用表显示，时间是8:17。
江临川坐在原位，手指滑过键盘，目光锁定在一条新浮现的日志上：某个位于塞班岛的跳板IP，刚刚激活了一个休眠账户，登录时间是8:15，持续了四十七秒。
账户名称是“灰域管理员”。
日志末尾，跳出一行提示：【检测到异常访问行为，是否启动追踪协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