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还在耳边回荡,江临川的手指已经按在耳后接口上。蓝光顺着神经端口亮起,像一条被唤醒的电路。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沈知意。
“你要不要活?”她刚才问的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他现在不想死,但更不想糊里糊涂地活。
“走。”他说。
沈知意没多问,转身带路。走廊灯光昏黄,脚步声被地毯吸得干净。两人穿过主控区,拐进一条老旧通道。门牌锈了,写着“国安旧校区·档案室”。
门开了,里面是老式书架和落灰的投影设备。一个穿灰色毛衣的老人坐在桌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来了。”他对沈知意说。
“叶教授。”她点头,“这是江临川。”
老人目光落在江临川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纸面泛黄,边缘卷曲,像是翻过很多遍。
“你父亲来过这里。”他说,“不止一次。”
江临川没接话。他站在原地,右手小指无意识地蹭着银戒。这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但沈知意看见了——每次他紧张时都这样。
“他问我一个问题。”叶教授把照片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背面的一行字,“‘如果孩子的记忆能被复制,那他的痛苦还算数吗?’”
空气静了一下。
江临川低头看那张照片。画面里年轻的工程师站在资料柜前,眉头紧锁,手里抱着一叠文件。他认出来了,那是父亲。不是数据库里的档案照,不是新闻截图,是真实的、活着的人。
“他每周都来。”叶教授声音低,“问同样的问题。我说不出答案,他就自己写。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在找理论支持,是在找人告诉他——别这么做。”
江临川喉咙动了动。
“做什么?”
“用克隆体承载记忆数据。”老人抬眼看他,“他说项目组想造一个能继承人类经验的‘新人类’,但他不同意。他认为记忆不等于人格,复制痛苦不是延续生命。”
江临川的手指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因为这段记录本来不该存在。”叶教授打开桌面终端,“我当年是伦理审查顾问。项目日志里删了这部分,但我留了备份。我知道方向错了,可没人听。”
他调出一段全息影像。画面抖动几下,清晰起来。
2003年12月22日晚,实验室角落的监控视角。江工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模样的身影。他声音嘶哑,几乎破音:
“零号不是工具!他是用我儿子的记忆碎片克隆的!他在发烧,在哭,在害怕黑暗……这不是机器,这是我的孩子!”
镜头晃了一下,拍到墙上的时间显示:23:47。
火灾发生前不到两小时。
江临川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书架。一本书掉下来,砸在脚边。他没去捡,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虚影。
“不可能……”他低声说,“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没人说过?为什么母亲从来没提?”
“因为你母亲不知道全部。”叶教授关掉投影,“江工只告诉了我三个人:他妻子、我,还有项目负责人。后来火一起,其他人都说是意外。只有我知道,那天晚上他来找我,想让我帮他藏一份证据。”
“什么证据?”
“你的出生证明。”老人看着他,“原始版本上写着‘基因重构体’,但第二天就被替换了。你现在手里的那份,是伪造的。”
江临川呼吸重了。
他开始验证信息。三重逻辑链:第一,叶教授身份可信,警校任教三十年,无不良记录;第二,影像时间戳与服务器日志吻合;第三,父亲的行为模式匹配——他从小就知道父亲厌恶人体实验。
可越是合理,越让他发冷。
“你说我是克隆体?”他问。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老人摇头,“我只知道你父亲把你当儿子。那天他抱着你出来时,衣服都烧着了,还不撒手。”
江临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一直以为NCP是他唯一的异常。但现在想想,小时候发烧总不退,医生查不出原因;十岁就能看懂父亲的工作代码;听到特定频率的声音会头痛……这些都不是故障,是身体在排斥不属于它的东西。
“如果你不信。”叶教授又调出一段记录,“可以看看这个。”
画面切换。还是那个夜晚,江工在终端前输入指令,删除核心数据库。他一边操作一边录音:
“如果有一天你们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请保护好零号。他是我儿子,不是实验品。我不允许任何人拿他做测试,包括我自己。”
录音结束前,他轻声说了句:“对不起,临川,爸爸没能给你一个正常的人生。”
江临川手指抖了一下。
银戒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声。
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指尖碰到金属时,突然伸手触向投影残留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
但他好像摸到了什么。
沈知意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上前一步,站到他旁边。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问。
江临川没回答。他盯着自己映在屏幕上的脸,忽然发现眼角有一道细纹,和父亲照片里一模一样。
“我一直觉得我和别人不一样。”他终于开口,“不是因为技术,是因为距离。我看事情太清楚,反而看不清自己。我以为我是程序,是错误,是应该被清除的数据。”
他顿了顿。
“可如果我爸真的为我抗争过……如果我不是产物,是目标……”
他没说完。
窗外突然炸开一声巨响。
整栋楼震了一下,灯闪了两下,接着恢复。但玻璃裂了条缝,细碎的渣子落在地板上。
沈知意立刻掏出通讯器,接入加密频道。几秒后,她脸色变了。
“许薇然劫持了电竞协会主服务器。”她说,“正在篡改选手数据库,包括你的参赛权限。”
江临川抬头。
“她不想让我比赛。”
“她不想让你查下去。”沈知意纠正,“她在切断你接触真相的路径。每一份记录、每一个证人、每一次回忆,都是她的攻击目标。”
叶教授迅速关闭所有外联端口。“这里不安全了。她们很快会定位到这里。”
江临川站着没动。
他看着刚才父亲跪地的画面消失的地方,又摸了摸耳后的接口。蓝光还在,稳定地亮着。
他知道这系统来自父亲的项目。
他也知道,自己可能真是个不该存在的存在。
但刚才那一幕不是假的。那个男人抱着孩子哭的样子,不会是演的。那种恐惧和愤怒,程序算不出来。
“我想进去。”他说。
“进哪里?”
“NCP深层协议。”他按下接口,“我要看剩下的记忆。全部。”
沈知意看着他。
“你确定?一旦接入,就没有回头路了。那些记忆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他点头,“但至少现在我知道一件事——有人曾经拼了命想保住我。”
他抬起手,准备激活神经连接。
就在这时,终端自动弹出一条提示:
【检测到外部入侵信号,来源:许氏集团云端】
文字一闪而过,随即被防火墙拦截。
江临川看了眼屏幕,手指没有停。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确认键。
蓝光瞬间蔓延至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