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江临川的指尖还贴着耳麦边缘。主控台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倒计时数字跳动:两小时四十五分。
屏幕突然一黑。
下一秒,画面亮起,不是系统界面,而是一段视频流。没有加载进度条,也没有提示音,直接切入。
许薇然坐在一张金属椅上,背后是整齐排列的十二名电竞选手,全都闭着眼,额前贴着神经接口贴片,蓝色指示灯规律闪烁。他们穿着联赛统一队服,胸口印着各自的战队标识。其中一人是去年世界冠军赛的MVP,另一人是国内直播平台签约的顶级主播。
“你每查一步,”许薇然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我就让一个人变成你。”
她抬手,轻轻点了下桌面。身后一名选手的脑波监测曲线突然剧烈波动,全息投影自动生成了一段模拟操作路径——和江临川惯用的走位节奏完全一致,连技能释放的微调时机都一模一样。
江临川没动,手指在键盘边缘滑了一下。他调出NCP日志,快速比对刚才那段伪造记忆的数据特征。异常进程仍在隔离区,未触发主体认知冲突。他的身份还没被真正覆盖,但病毒已经开始复制行为模式。
沈知意站在右侧终端前,左手搭在军用表上,指节微微泛紧。她盯着视频里的选手阵容,低声说:“这些人都是高权限节点接入者。一旦被彻底同步,他们的设备会自动向全球联赛服务器上传‘江临川操作记录’。”
“那就不是栽赃了。”江临川接话,“是批量制造我。”
视频里的许薇然笑了下,没再说话。画面切到倒计时窗口,数字从三小时开始递减,下方滚动一行小字:“每三十分钟激活一个复制体。”
信号中断。
主控台恢复默认界面,但江临川知道,对方已经完成了心理压制。他不能停,也不能慢。一旦停下,舆论就会认定他是失控的源头;一旦慢了,就有更多人被改造成“另一个他”。
他戴上神经接口耳麦,熟悉的灼热感顺着耳后蔓延。视野一闪,全息战场加载完成。这一次,他没进实战沙盘,而是打开了NCP的深层缓存区。
十年来的操作轨迹像数据河流一样铺开。从第一次用父亲遗留的测试账号登录内测服,到去年总决赛最后一局的极限反打,每一个按键、每一次视角转动都被完整记录。
他启动群体回溯。
虚拟沙盒中,十万次模拟同时展开。每一次都以不同策略对抗病毒复制逻辑,尝试切断记忆同步链路。前九千多次失败,病毒总能在0.1秒延迟内重建连接。直到第两万七千次,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复制体的行为路径,都会在某个瞬间出现权重偏差。
那个点,是情感记忆介入的时刻。
比如他在决赛局残血逃生时,本能地按了三次右键取消动作,那是小时候父亲教他的“假动作三连击”。又比如他在压力极大时,会无意识调整银戒的位置,这个习惯也被NCP记录成了操作前摇的一部分。
这些细节无法被完全复刻。因为它们来自真实经历,而不是冷冰冰的数据模拟。
“找到了。”他低声道。
只要在病毒激活前,向所有被控节点注入一段高权重原始记忆,就能覆盖复制逻辑。最有效的素材,是他十岁那年,父亲在实验室里最后一次指导他操作终端的画面。
那段记忆里有声音,有触感,有温度。是NCP最初成型的起点。
他开始构建反制数据包。将父亲的声音采样、操作节奏还原、界面布局复原,全部嵌入加密层。这不是攻击,更像是唤醒——用真实的过去,去击碎伪造的未来。
沈知意这时轻咳了一声。
他转头,看见她扶住了桌沿,指尖渗出血丝,滴在终端外壳上。她的军用表盘出现了裂痕,指针走得不太稳,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抑制器失效了?”江临川问。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抬起左手,把表冠往回拧了一圈。动作很轻,但能看出来她在忍。
“你什么时候感染的?”
“刚才接入公共信道的时候。”她声音有点哑,“她用了伪装成国安协议的数据包,我来不及过滤。”
江临川立刻切换备用终端,调出她的神经信号图谱。脑干区域有一道微弱的数据侵蚀痕迹,形状和许薇然病毒模块的特征吻合。不是主攻方向,像是顺带沾上的边角污染。
但他知道,这种东西不能拖。
他断开她与主系统的连接,将信号转入低频隔离通道。屏幕上跳出警告:【外部设备接入,风险等级B+】。
“撑得住吗?”他问。
她靠在桌边,呼吸比刚才重了些,但还是说了句:“别停。你要是现在收手,我们俩都会变成她的样本。”
江临川看着她,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输入指令,把反制数据包的优先级提到最高。
他知道许薇然想干什么。不只是让他背锅,是要把他这个人彻底稀释掉。当全世界都有“江临川”在执行错误指令时,真正的他就不再重要了。没人会相信一个孤例,哪怕他说的是真的。
所以他必须抢在下一个复制体激活前,完成记忆反制。
时间还剩两小时三十八分。
他重新接入NCP核心,把构建好的数据包推入预载序列。这一次,他没有走加密通道,而是选择公开广播——用联赛官方认证的推送协议,向所有在线职业选手的终端发送一次强制更新。
内容标题写的是:“紧急战术补丁v0.9.1”。
他知道许薇然一定会拦截。但她拦不住这段记忆的权重。因为那里面不仅有他父亲的声音,还有他自己十年来每一次生死对决中形成的肌肉记忆。
这是他唯一能赢的方式。
不是靠技术碾压,也不是靠系统权限,而是靠“我是谁”这件事本身。
数据包开始传输。
进度条缓慢推进,显示已覆盖三千二百个节点。那些原本处于待机状态的职业选手终端,突然自动亮起,屏幕跳出更新提示。有些人正在吃饭,有些人刚躺下休息,但系统强制弹窗,要求立即安装。
江临川盯着传输速度。还不够快。
他手动拆解数据包结构,把最关键的记忆片段单独提出来,压缩成极简格式,通过神经接口直接广播。相当于用自己的大脑当信号塔,向周围五百公里内的联网设备做近距离推送。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太阳穴传来胀痛。这是神经负荷过载的征兆。
但他没停。
沈知意这时低声说:“她会反击的。”
话音刚落,主控台警报响起。
一条新消息弹出:【检测到异常神经信号源,疑似目标个体正在进行跨节点记忆广播。建议立即封锁频段。】
发信方是联赛监管AI,但签名密钥经过篡改。
江临川冷笑一声,直接在命令行输入一串代码,屏蔽了该警告的自动执行权限。他知道这招撑不了多久,许薇然随时可以调用更高权限的协议来反制。
他必须在她动手前,完成最后一步。
传输进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七。
就在这时,沈知意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下滑。
江临川一把抓住她手臂,把她拽回座位。她的脸色发白,嘴角有血迹,左手腕上的军用表完全停了。
“我说了……别管我。”她喘着气,试图坐直,“你只管发你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操作。
传输进度跳到百分之九十四。
外面的城市依旧安静。广播每隔一分钟重复一次倒计时,声音平稳得像机器念稿。远处那栋亮起红光的建筑依然矗立,像一根插进天空的针。
进度条终于走到尽头。
【记忆广播完成。目标节点:4723个。剩余未覆盖节点:待同步。】
江临川松了口气,正准备调出下一波推送列表,主控台屏幕突然一闪。
新的视频流强行切入。
许薇然的脸再次出现。这次她没笑,也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然后画面切到一间地下房间。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主屏,上面滚动着数千个实时监控窗口。其中一个画面,正是作战室的内部视角。
她能看到他们。
江临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下一秒,所有监控画面同时闪烁,跳出同一行字:
【下一个,是你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