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勤车驶出医院大门,江临川靠在窗边,终端还亮着。屏幕上的报告只写了一段,光标在句尾闪个不停。他没关,也没继续写,只是把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车窗外,城市灯光一排排掠过,像被风吹散的数据流。他低头看了眼时间:19:47。距离他离开病房不到两小时。可就在这段时间里,世界好像变了节奏。
终端突然震动,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提醒,而是系统自动推送的热搜榜单更新。他点开,第一条就是视频截图——少女扶着支架迈出第一步的画面被放大,脸上带着泪,也带着笑。标题写着:“电竞选手用黑科技让瘫痪女孩重新走路”。
他皱眉,划动页面。第二条是采访片段剪辑,医生出镜说“这项技术基于神经信号重建机制”,但字幕打的是“NCP技术首次实现人体康复应用”。第三条直接挂上了他的联赛ID,配文“天才少年暗藏逆天能力”。
江临川把终端翻过来扣在腿上,呼吸沉了一拍。
他知道这东西不该这么快出来。那份报告还没命名,更没提交审核,连框架都只是初稿。可现在全网都在讨论它,像是他已经把代码公之于众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林墨阳发来的加密消息:“你看看论坛。”
他重新解锁终端,切进内网通道。匿名社区的主帖已经刷到上千层,热评第一写着:“又是那种未经伦理审查的神经实验吧?上次某国脑机项目搞出精神紊乱案例才过去半年。”下面有人跟帖:“关键是用在孩子身上,谁批的?”还有人贴出境外媒体的报道链接,称“华国新型神经控制技术引发国际关注”。
江临川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把手机塞进兜里。
车子停在他住的小区门口。他拎包下车,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卫衣帽子往后掀。他没拉,就这么走进楼道,电梯镜面映出他脸上的疲惫和一丝冷意。
公寓门锁识别成功,“滴”了一声。他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主控台,接上便携主机。屏幕亮起,三条连线请求几乎同时弹出。
他点了沈知意的窗口。
“你看到了?”她声音很轻,背后有键盘敲击声,应该是还在值班。
“看到了。”他说,“传得比我想象中快。”
“不是自然传播。”她调出一张图,“你看这个热词扩散路径。前十分钟只有零星几个医疗博主转发,然后三个高权重账号集中推了不同版本的话题标签,十分钟内冲上榜首。这不是普通网友能操作的节奏。”
江临川放大数据流图谱。确实,热度曲线像被人硬拽上去的,断点清晰,节点集中。
“有人在带节奏。”他说。
“不一定是恶意。”沈知意顿了下,“但肯定不是单纯想帮你宣传。”
他又点了林墨阳的窗口。
“哥,我刚扒完那几个账号。”林墨阳的脸出现在副屏,嘴里嚼着能量棒,“注册时间短,IP跳转频繁,背后大概率是水军池。有意思的是,它们关联的其他话题全是科技伦理争议类,比如‘禁止非授权脑接口’‘反对意识上传实验’这种。”
江临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不是随机蹭热点,是专门盯着这类技术突破来的。”
“对。”林墨阳点头,“而且它们现在还没点名你,也没提NCP这三个字母,就是在铺垫‘危险科技’的舆论基调。等风向起来了,下一步肯定有人跳出来问‘谁在监管’‘有没有审批文件’。”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沈知意开口:“我们现在不能回应。一旦你露脸承认,就会成为靶心。而你现在没有任何官方背书,连可行性报告都没交出去。”
江临川看着自己终端上的文档。标题还是那行字,内容没变。
“我不是为了出名才写的这个。”他说。
“我知道。”沈知意语气缓了些,“可别人不在乎你是为什么开始的。他们在乎你能带来什么影响,或者……能成为什么工具。”
林墨阳忽然插话:“我刚截了一段音频,你听听。”
他点开播放。是一段境外新闻节目的录音翻译:
“……据知情人士透露,该技术可能涉及未公开的神经干预协议,代号NCP,疑似与某电竞选手的异常表现有关。有专家警告,此类技术若用于人体改造,或将开启全新的控制模式……”
录音结束。江临川盯着屏幕,右手无意识转了下手里的笔。
“他们已经在往‘精神操控’方向引了。”他说。
“不止。”沈知意补充,“这个词一旦和‘国家项目’‘秘密实验’挂钩,性质就变了。到时候不只是质疑你,还会牵连整个联赛、协会,甚至触发跨国调查。”
林墨阳把空了的能量棒包装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所以咱们现在得装死?”
“不是装死。”江临川终于说话,“是别让人抓住话柄。技术本身没问题,问题是谁来定义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灯火通明,行人来往,没人知道此刻有多少信息正在网络深处奔涌。
“我们不是在发布产品。”他低声说,“是在打开一扇门。”
“那就得有人守在门口。”沈知意接了一句。
三人沉默片刻。江临川回到桌前,一条条关闭社交平台的公开通知权限。微博、论坛、联赛社区,全部设为仅限私信可见。最后,他把那份报告移进了加密文件夹,命名为“Draft_A”。
“暂时不动。”他说,“谁问都不说。”
“我继续盯网络节点。”林墨阳敲了敲键盘,“有异常流量第一时间报警。”
“我这边也会监控舆情动向。”沈知意点头,“如果有官方介入迹象,我会提前通知你。”
通话结束,屏幕逐一熄灭。
江临川坐在黑暗里,手指慢慢摩挲过右手小指的银戒。屋里只剩主机风扇的微响,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
他没开灯,也没动别的设备。就这么坐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在确认自己的位置。
十分钟后,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时顺手把窗帘拉严实了。经过玄关时,看见鞋柜上放着昨天训练赛的耳麦,外壳有点磨损,接口处缠着胶布。
他停下,拿起它看了两秒,又放下。
回到桌前,他打开本地日志记录,新建一条条目,时间标记为20:36,内容只有一句:“信息已外泄,公众认知脱离可控范围。决策延迟执行,转入观察期。”
写完,他合上主机盖子,把背包从地上拎起来,放进柜子里。
然后他坐回椅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盯着漆黑的屏幕。
屋外,城市的夜还在流动。某个直播间正热议“科技向善”的边界,某个家长群转发着“警惕新型脑控游戏”的文章,某个实验室的技术员翻到了那段视频,反复看了五遍。
而在一间安静的公寓里,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卫衣帽子,把它拉上来,遮住额头。
窗外风声穿过楼宇间隙,吹得空调外机发出轻微嗡鸣。
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