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时十七分,工作站的冷光依旧铺在主控台上。江临川没动,右手小指轻轻蹭着银戒边缘,金属的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他盯着屏幕,那张交叉比对图还开着,二十一名退役选手的信息分成两列,中间虚线像根绷紧的弦。
沈知意放下笔,平板停在“设备流向追踪”那一栏,字还没写完。她抬头看了江临川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下一步,查生理数据。”
江临川点头,手指敲下回车,重新载入U盘里的资源包。这一次,他调出的是早前从联赛医疗备份库中提取的原始生物信号日志——这些文件本不该留存至今,但陈启明交出的纸质档案里夹着一张手写便签:“DL-9批次选手,全部做过神经适配性监测,数据另存。”
他们之前只看了心理评估报告,现在要挖更深一层。
终端加载缓慢,加密层级比预想的高。三重权限模拟需要本地密钥池支持,而这里没有联网环境。江临川切换到缓存工具集,用了一个老版本的解包器——这东西是他大学时自己写的,专用于处理被压缩丢弃的旧格式日志,界面粗糙,命令行黑底白字,跑起来有延迟。
“这个能行?”沈知意凑近看。
“能读一半。”江临川说,“够用了。”
第一组数据来自林远舟,那个退役后自称用H7桥接器训练的中单。他的脑波记录在退役前三个月出现断层,连续七天夜间监测缺失。补录的说明写着“设备故障”,但江临川注意到,缺失时段正好对应他在“海波链路”浏览二手设备转让区的时间。
第二名是周岩,辅助位,五年前退役。他的日志完整度更高,数据显示δ波(深度睡眠波)与θ波(浅睡与冥想状态波)交替频率异常升高,尤其是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波动曲线呈现出规律性的尖峰,像是被什么外部信号轻轻推了一把。
“这不是自然节律。”沈知意放大波形图,“人在深度睡眠中不会频繁进出θ态,除非……有人在刺激他的潜意识阈值。”
江临川没说话,继续导入第三份、第四份。越来越多的记录显示出相似模式:非训练时段的神经活跃度上升,主要集中在θ与α波段交界处,这种状态通常出现在人即将入睡或刚醒来时,意识模糊,最容易接受暗示。
“这些人不是突然退役。”他说,“是被慢慢拖垮的。”
沈知意调出时间轴对比图。所有出现神经波动的选手,异常起始时间都集中在退役前六个月左右,和他们在论坛登录、申报出境的时间高度吻合。更关键的是,这些人中有八名曾使用过NCP-H7桥接器,且设备回收记录存在疑点——系统标记为“销毁”,但物理序列号未被注销。
“桥接器还在运行。”她说,“或者,至少它的协议还能激活。”
江临川把八人的脑波图并排排列,逐帧比对。他发现一个细节:每当θ波达到峰值时,都会伴随一次微弱的γ波脉冲(高频认知活动波),持续时间不到0.3秒,像是大脑在无意识中完成了一次极短的操作响应。
“像反应测试。”他低声说,“就像有人在后台发指令,他们的身体还记得怎么执行。”
沈知意眼神一凝:“你是说……他们在睡着的时候,还在打比赛?”
“不是打。”江临川摇头,“是被人带着打。”
他打开一台旧赛事录像,调出三年前一场青年联赛的片段。画面里,林远舟操作精准,走位预判超前,是典型的H7使用者风格——那种几乎不靠视觉反馈、全凭神经直觉的打法。可赛后采访里,他说自己最近“总做梦,梦里一直在练英雄”。
当时没人当回事。
现在回头看,那可能不是梦。
沈知意翻出另一份资料,是国安内部简报中提到的一类案例代号“影行者”——指个体在无自主意识状态下被远程引导执行特定行为,初期表现为轻微睡眠障碍、注意力分散,后期可能出现记忆错乱甚至身份认知模糊。这类事件极少公开,因缺乏直接证据,大多以“心理亚健康”结案。
“我们看到的,可能是‘影行者’的早期阶段。”她说,“低阶意识诱导残留。不致命,不显性,但足够让一个人慢慢失控。”
江临川盯着屏幕上那串起伏的波形,忽然想起父亲日记里的一句话:“协议的目的不是控制,而是塑造——让人以为那是自己的选择。”
他没说出口。
沈知意已经把关键词标在分析面板上:“低阶诱导?NCP关联?”底下打了问号。
“目前只能说是高度相关。”她说,“没有攻击源,没有指令包,也没有实锤证明这些信号来自那个岛国的数据中心。我们有的,只是八个异常的脑波图,和一群正在退化的前职业选手。”
江临川关掉其他窗口,只留下核心比对界面。他知道,现在每一步都踩在灰色地带。他们没有调查授权,没有执法权,甚至连正式立案的理由都不够充分。可那些波形图不会骗人,每一个尖峰背后,都是一个被悄悄入侵的大脑。
他点开其中一名选手的个人主页截图。那人叫程野,两年前拿下青训营MVP,决赛场上用一套极限反杀震惊全场。如今他的社交账号停更半年,最后一条动态是:“最近总醒不过来,好像睡了很久。”
下面没人回复。
江临川记得这场比赛。他当时在现场观众席,看到程野摘下头盔那一刻,眼神空得像被抽走过什么。
“他赢了比赛。”江临川忽然说,“但输掉了自己。”
沈知意没接话,只是轻轻按了下军表。指针停在05:32,距离天亮还有四十分钟。
空气很静,只有风扇低鸣和键盘偶尔敲击声。他们谁都没动,像守在某种边界线上。
“如果我们不管。”沈知意轻声说,“还会有人变成这样。”
“不止是退役选手。”江临川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只要用过H7,只要接过境外技术项目,只要……曾经靠近过那个协议的人。”
他顿了顿,右手无意识转了下笔——一支普通的金属圆珠笔,从大学就用到现在。
“这不是偶然。”他说,“是筛选。”
沈知意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打算查到底?”
江临川没立刻回答。他退出数据分析界面,关闭所有临时标签页,只保留一个窗口:八名选手的脑波叠加图。线条纠缠在一起,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他重新启动解析程序,输入新的检索条件:
【匹配项:NCP-H7使用史 + 夜间θ波异常 + 境外登录记录】
进度条开始走动。
“已经没得选了。”他说。
沈知意看着他侧脸,灯光映在镜片上,遮住了眼神。她合上平板,手指搭在腕表边缘,轻轻一拨,时间跳到05:34。
工作站的门没关,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启动的闷响。但他们谁都没回头。
屏幕上的比对结果跳出第一条匹配记录。
姓名:程野
神经波动周期:6.8天/次
最近一次异常激活时间:昨日 03:17
信号来源推测:自由网关网络节点 #G-9KX
江临川把这条信息拖进主标签组,标为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