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负三层缓缓打开,冷光映在江临川脸上。他走出轿厢,脚步没停,右手插在卫衣兜里,指尖仍能触到U盘的棱角。沈知意跟在他身后半步,左手腕上的军表指针轻颤,像是压着某种节奏。
工作站就在通道尽头。门禁刷了两次才开——第一张卡是协会备案权限,第二张是陈启明给的临时密钥。灯亮起来,一排终端屏幕逐个启动,风扇低鸣。这地方原本是联赛数据备份间,后来改成了应急分析点,设备老旧但物理隔离彻底,连Wi-Fi模块都被拆了。
江临川把U盘插进读取口。指示灯闪了下绿光,随即变成黄色。三次读取限制,系统弹窗提醒得很清楚。他没急着导入数据,而是先打开纸质文件袋,一页页翻过去。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扫描章压在页脚,编号全是“DL-9”开头。
“先筛一遍电子档。”沈知意坐到副机位,调出本地数据库界面,“你写个解析脚本,我来设筛选条件。”
江临川点头,抽出随身带的便携终端,接上主机。键盘敲得不快,但每一行代码都精准落位。他用的是极简结构的Python变体,专为离线环境优化过,能把OCR识别后的乱码表格重新归类。字段抓取目标很明确:设备型号、神经接口序列号、赛后去向登记、境外登录记录。
脚本跑完,数据库跳出两千三百七十六条记录。沈知意输入第一轮筛选指令:“退役三年以上,参赛期间无事故通报,赛后行踪未更新。”结果缩到二十一条。
“太少了。”她说,“或者我们漏了什么。”
“不是数量问题。”江临川盯着那串数字,“是模式。这些人退役声明几乎一样——‘个人原因’‘健康调整’‘家庭事务’。话术统一得不像巧合。”
沈知意把二十一名选手的基本信息铺在主屏上,横向对比。其中有六人曾申报前往东南亚地区做技术支援,项目名称五花八门:电竞培训、服务器维护、直播平台搭建。地点集中在沿海几个小城,而这些城市根本没有正规赛事合作备案。
“这些申报记录是谁批的?”她问。
“二级技术顾问组。”江临川查了审批链路,“签名都是电子章,没法追溯具体人。”
沈知意没再说话,转头调出心理评估副本。这类报告通常不会存档太久,但陈启明保留了原始纸质版,扫描件虽然分辨率低,关键段落还能辨认。她一条条滑动,重点关注退役前六个月内的状态描述。
“你看这个。”她放大其中一段,“选手编号D-8842,退役前三个月开始出现夜间惊醒记录,备注写着‘训练压力导致,建议休息’。同期还有三人有类似记录,症状不同,但时间集中。”
江临川凑近看。D-8842的心理报告里提到“注意力波动”“反应延迟”,另一份则写着“情绪稳定性下降”。这些都不是强制干预指标,联赛体系也不会因此暂停选手资格。
“不够明显。”他说,“但如果有人想藏东西,这就是最好的掩护方式——让异常刚好卡在预警线下。”
他切换回设备清单,重新检索NCP-H7型神经桥接器的匹配项。这是陆沉用过的型号,理论上不该流入民用市场。搜索结果跳出三条关联记录,全指向退役选手。
第一条是三年前退役的中单选手林远舟,设备登记显示已回收销毁,但心理报告里有一句备注:“自述近期使用旧款桥接器进行私人训练,称手感更稳定。”
第二条是五年前退役的辅助位周岩,他在一次访谈中提到:“以前那套H7,戴着像没戴一样。”当时没人当回事,只当成老选手的情怀发言。
第三条最隐蔽——两年前,一名青训营学员提交的技术反馈表里写着:“借用退役选手遗留设备测试兼容性,型号为NCP-H7,运行正常。”
江临川把这三条拉进同一个标签组,标红。
“旧设备没被销毁。”他说,“它们一直在流通,只是换了路径。”
沈知意调出IP日志缓存。由于是离线分析,只能依赖第三方快照存档。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几个关键词组合:“神经设备 二手 交易 论坛”,跳出来一堆暗网跳转链接。她挑了一个存档最完整的,点进一个叫“海波链路”的子版块。
页面加载缓慢,界面粗糙,像是十年前的老式BBS。分类目录里有“脑机配件”“接口改装”“信号增强”,价格单位用的是加密代币。她往下翻,找到一条发布于半年前的帖子:“收H7桥接器,成色不限,高价急购。联系私密信道。”
发布时间戳对应的是林远舟退役后第四个月。
“不止一个人在找这东西。”沈知意说。
江临川又查了其他选手的社交动态。他们在退役后大多沉寂,但有三人曾在同一个月登录过“海波链路”,浏览记录集中在设备转让区。更巧的是,这三人后来都申报去了东南亚做技术工作,目的地都在那个岛国的沿海区域。
“不是偶发。”江临川手指划过屏幕,“是筛选。他们挑了一批退役选手,让他们带着旧设备出境,再通过黑市回收或远程提取数据。”
“目的呢?”沈知意问。
“不知道。”他摇头,“但一定和NCP有关。这些设备是早期实验批次,内置协议和现在完全不同。如果有人想复现某种操作环境……这些选手就是活体样本库。”
沈知意看向心理报告里的异常记录。那些“轻度睡眠障碍”“注意力波动”,或许不是退役前兆,而是某种被动响应。
“有没有可能……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接入过外部系统?”她低声说。
江临川没回答。他正在比对三名选手的服务器登录地。所有申报的技术支援项目,最终指向的都是同一个私有云节点,注册信息为空,归属地正是那个岛国的自由网关网络。
他把地图调出来,标出所有关联点:退役选手的出境记录、论坛登录IP、服务器位置、心理异常时间段。图案像一张蛛网,中心空着,但每根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束。
“这不是偶然退役。”他说,“是清洗。”
沈知意盯着屏幕,左手按在军表上。时间显示清晨五时十七分,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
“我们需要更多数据。”她说,“仅凭这些关联还不够定性。得确认这些设备是否真的被重新激活,以及谁在背后接收信息。”
江临川保存当前分析进度,关闭高危标签页。他知道不能再往前迈一步了。U盘只剩两次读取机会,纸质档也经不起反复翻检。他们现在掌握的只是碎片,拼不出完整画面。
但他也清楚,某些事已经开始浮现轮廓。
他靠回椅背,右手小指无意识蹭了下银戒。金属凉意传到皮肤,像一道微弱的电流。
主屏还开着交叉比对界面,二十一名选手的信息分成两列:左侧是退役声明,右侧是隐藏记录。中间那条虚线越来越清晰,却始终没有闭合。
沈知意拿起平板,准备记录下一步检索方向。她的笔尖停在“设备流向追踪”那一栏,还没写完,抬头看了江临川一眼。
“你觉得陈会长知道多少?”
江临川望着屏幕,没回头。
“他给了我们开门的钥匙。”他说,“但门后面有什么,他可能也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