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在空旷的法庭内激起一阵回响。
江临川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背脊挺得笔直。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卫衣，右手小指上的银戒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光。他的目光没有看向法官，也没有看向对面那群西装革履的天穹集团律师团，而是死死盯着证人席上那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老陈。
老陈的手在发抖。
那双曾经敲击过无数行代码、如今却连水杯都端不稳的手，正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神情，只能看到肩膀在细微地颤抖。
“被告方，是否对证人出庭有异议？”法官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天穹集团的代理律师长站起身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法官大人，”律师长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惯用的压迫感，“我方并不反对证人出庭。但是，我们必须指出，这位证人在过去几个月里，长期处于精神高压状态。根据我们掌握的医疗记录，他有严重的焦虑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在这样的状态下做出的陈述，其真实性和稳定性值得商榷。”
他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报告，轻轻放在桌面上。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显得格外刺耳。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记者们的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像暴雨一样打在证人席上。老陈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仿佛那些光线是烫人的烙铁。
沈知意坐在江临川身后两排的位置。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战术西装，短发利落，眼神冷冽。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前倾身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别慌。”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江临川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沈知意。沈知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左手手腕上，那块军用表的秒针正在跳动。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在倒数。
江临川重新转回头，视线落在老陈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一个极小的动作，几乎无法被察觉，但老陈似乎感应到了。
老陈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在他的肺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吐出。他抬起头，摘下了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当他再次戴上眼镜时，眼中的慌乱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法官大人，”老陈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我没有病。我只是……不想再撒谎了。”
律师长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反驳。他冷笑一声：“哦？不想撒谎？那你倒是说说，你所谓的‘真相’是什么？难道是你那些毫无根据的臆测吗？”
“不是臆测。”老陈站起身。虽然腿还在抖，但他站得很稳。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加密存储设备，那是他在安全屋里，由林墨阳协助恢复并加固过的核心数据载体。
他将存储设备放在证人席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这是天穹集团内部服务器的一级备份密钥对应的原始日志。时间戳显示，就在三年前联赛决赛的那一晚，有人通过特定的IP段，向比赛服务器注入了恶意代码。”老陈的声音逐渐平稳，语速加快，进入了某种机械般的叙述节奏，“那段代码的作用，不是干扰比赛，而是篡改选手的操作数据，并在后台生成虚假的交易记录，将巨额资金转移到离岸账户。”
法庭内瞬间安静下来。
连律师长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迅速翻开手中的文件，试图寻找反驳的点，但老陈接下来的话，让他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动作。
“注入代码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二分。”老陈盯着法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下达指令的人，是天穹集团副总裁李某。他的通讯记录里有一句话：‘确保对手失误，资金今晚必须到账。’”
“反对！”律师长猛地站起来，手指指着老陈，“这是非法获取的证据！而且，这只是单方面的陈述，没有任何其他证据佐证！”
法官敲了敲法槌：“请保持秩序。证人继续。”
老陈并没有理会律师长的叫嚣。他拿起那个存储设备，指向旁边的大屏幕。随着江临川在后台远程输入一串解密指令，屏幕上跳出了一行行绿色的代码流。
这些代码并不是杂乱无章的乱码，而是有着严密逻辑的结构图。
“请看这里。”老陈指着屏幕上一个红色的节点，“这是资金转移的路径。它经过了七层代理服务器，最终汇入了一个名为‘暗网交易所’的空壳公司账户。而这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正是李某本人。”
画面切换。一张截图出现在大屏幕上。那是一份加密的邮件附件，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李某的签名和一个复杂的电子印章。
旁听席上的记者们疯了似的敲击键盘，消息以光速向外传播。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刻发生了彻底的逆转。不再是之前那种对电竞圈混乱的指责，而是变成了对天穹集团系统性犯罪的愤怒声讨。
律师长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快速翻动着手中的文件，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试图找出其中的漏洞，比如邮件伪造的可能性，或者IP地址的伪装技术。但是，老陈提供的细节太过精准。每一个时间点，每一笔金额，每一个操作指令，都与江临川团队此前整理的证据链完美吻合。
这不是巧合，这是铁证。
“这……”律师长的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反驳。在这种级别的实锤面前，任何关于程序瑕疵的辩护都显得苍白无力。
法官审视着大屏幕上的证据，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律师长，最后目光转向老陈：“证人，你对这份证据的真实性负责吗？”
“我负责。”老陈回答得毫不犹豫。
法官点了点头，拿起法槌。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沉重。
“鉴于新提交的证据具有重大证明力，本庭决定暂时休庭，进行证据核实。”法官的声音严肃而冰冷，“被告方，你们有十分钟的时间解释这份证据的来源合法性。如果无法提供合理说明，本庭将认定该证据有效，并作为定罪的重要依据。”
法槌落下。
“砰！”
这一声巨响，如同审判的终点，也是正义的起点。
江临川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映出他平静的脸。他没有笑，也没有欢呼，只是轻轻舒了一口气。
沈知意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结束了吗？”
“还没。”江临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这只是开始。他们不会轻易认输。”
老陈在法警的陪同下走下证人席。经过江临川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年轻人。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低下头快步离开了。
法庭内的气氛依旧凝重。天穹集团的律师团正在紧急开会，低声争吵着对策。记者们围堵在出口处，等待着下一个爆炸性的新闻。
江临川和沈知意并肩走出法庭。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墙壁上的标语写着“公平与正义”。
江临川停下脚步，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像是一片片流动的光海。
“接下来怎么办？”沈知意问。
江临川转过头，目光深邃：“等。等他们露出破绽。”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匿名短信。
内容只有一句话：‘小心内部有鬼。’
江临川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松开。他没有回复，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他只是将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向沈知意。
“走吧。”他说，“回公司。”
两人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将他们的身影吞没。而在电梯外的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杯保温杯，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动。
车子停在八楼。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保温杯。杯盖不知何时松开了，热水洒了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
他嘶了一声，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拧紧杯盖，转身走进了另一部电梯。
电梯下行。
数字不断跳动，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