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月指尖悬在回车键上的动作停滞了半秒,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紧绷的下颌线上。那串注释代码像是一道未解的谜题,死死卡在两人的视线中央。空气里的静电味似乎更重了一些,服务器风扇的轰鸣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仿佛随时会炸裂开来。
江临川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回撑在桌沿的手。他的目光从那些跳动的绿色路径上移开,转而落在旁边堆叠的一摞旧式电子元件上。那些东西来自他在大学实验室角落里翻出的废弃器材,外壳斑驳,接口氧化,看起来毫无价值,但在江临川眼里,它们却有着独特的“纯净度”。
“网络层面的追踪已经触到了天花板。”江临川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起伏,“对方既然能布置出这种基于斐波那契数列的时间陷阱,说明他们的技术团队不仅懂金融,更懂算法逻辑。继续在这个维度纠缠,只会暴露我们的IP位置。”
他转过身,走向房间另一侧的工作台。那里摆满了各种拆散的电路板、焊锡丝和绝缘胶带。林墨阳正趴在那里,脑袋埋在一堆零件里,听到动静才抬起头,乱糟糟的头发上还沾着几根细小的金属屑。
“江哥,沈姐让我盯着信号呢。”林墨阳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这帮人搞这么复杂的资金链,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直接查账不就行了?”
“因为他们在掩盖的不是钱,是‘过程’。”江临川拿起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圆柱体,那是从一台退役军用对讲机里拆下来的核心拾音模块,“钱可以洗白,但声音很难。只要他们开口,就有痕迹。”
林墨阳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是说,我们要搞物理监听?这活儿我熟啊!”
他迅速清理出工作台的一块空地,将那些杂乱的线缆拨到一边。作为代号“黑猫”的技术后勤,他对硬件改装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江临川将那枚老旧的拾音模块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块高灵敏度的电容麦克风振膜,以及一卷特制的银纤维屏蔽网。
“传统的数字信号传输太容易被防火墙拦截。”江临川指着模块上的几个焊点,“这个模块支持模拟音频直连,不需要经过任何编码转换。我们需要把它微型化,并且解决供电问题。一旦接入电源,就会留下电流波动特征,必须使用被动式储能单元。”
林墨阳点点头,手里已经拿起了精密螺丝刀。他的手指修长且稳定,与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形象判若两人。随着螺丝刀的旋转,模块的外壳被一点点剥离,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金色触点。
“电压要控制在毫安级,否则电池发热会引起空气对流,触发红外感应。”林墨阳低声念叨着,一边用镊子夹起一枚纽扣电池大小的超级电容,小心翼翼地焊接在电路板的背面。焊锡融化,散发出淡淡的松香味,这是他和江临川最熟悉的战场气息。
江临川在一旁协助固定外壳。他将一块黑色的吸光材料剪裁成合适的形状,包裹住整个装置。这种材料能吸收绝大部分可见光和红外线,让设备在监控镜头下几乎不可见。
“还有信号屏蔽。”江临川递过一卷银纤维网,“天穹大厦内部有很多无线局域网节点,如果我们的设备发出任何微弱的射频脉冲,都会被基站捕捉到。必须做到全频段静默,只接收,不发射。”
林墨阳接过银纤维网,熟练地将其编织进设备的夹层中。他的动作飞快,眼神专注得可怕。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工作台上,但他浑然不觉。对于他来说,拆解和重组这些精密仪器,比面对任何复杂的黑客代码都要让他感到安心。这是一种纯粹的、可触摸的逻辑世界,每一个焊点都有迹可循,每一次焊接都有明确的结果。
半小时后,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完成了。它表面粗糙,没有任何反光,摸上去甚至感觉不到温度。林墨阳拿起它,对着强光手电照了照,确认没有任何缝隙透光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成了。”他把设备递给江临川,“内置的被动式天线能捕捉十米范围内的清晰人声,而且完全无源。除非有人拿着频谱分析仪贴着脸找,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江临川接过设备,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表面。他能感觉到那里面蕴含的微小能量,虽然微弱,却足以撬开对方的防线。他将设备装入一个透明的防静电袋中,然后看向窗外。夜色深沉,天穹大厦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接下来是部署。”江临川说道,“根据之前的数据分析,封闭派首领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会在顶层办公室进行非正式会议。这段时间是安保人员换班的空档,也是视觉监控相对薄弱的时刻。”
“我去吗?”林墨阳问。
“你留在这里,负责监测信号。”江临川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保洁员制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你的任务是保持接收终端的灵敏度,任何异常波动都要记录下来。如果超过十分钟没有信号,或者出现剧烈的电磁干扰,立刻切断连接并报警。”
林墨阳点了点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知道这次行动的风险,不再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他坐回终端前,双手放在键盘上,目光紧锁屏幕上的波形图。
江临川推开门,走进了走廊。安全屋位于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内,距离天穹大厦有三公里。这段路程对他来说并不远,但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他没有乘坐电梯,而是选择了楼梯间,避开可能存在的生物识别摄像头。
到达天穹大厦时,正值傍晚下班高峰期。人流如织,江临川推着清洁车,混在人群中,显得毫不起眼。他低着头,看似在擦拭地面的污渍,实则余光在不断扫视周围的环境。保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但看到他手中的清洁工具和胸前的工牌后,便移开了视线。
进入大楼后,江临川并没有前往主电梯厅,而是拐进了消防通道。这里的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味道。他沿着楼梯向上攀登,每一步都控制着呼吸的节奏,尽量减少脚步声。
到达目标楼层附近时,他停下脚步,贴在墙壁上倾听。上方传来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说明安保人员正在轮换。他抓住这个时间窗口,迅速推开检修门的盖子,钻进了天花板夹层。
夹层空间狭窄逼仄,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线缆和通风管道。灰尘厚积,呛得人想咳嗽,但江临川强忍着不适,手持强光手电,小心翼翼地向前爬行。他的身体紧贴着冰冷的金属板,动作轻盈得像是一只猫。
根据之前绘制的图纸,他找到了正对着首领办公室侧窗的一个通风口。透过格栅,可以看到办公室内的景象:宽大的办公桌,舒适的沙发,以及站在窗前抽烟的首领背影。
江临川掏出那个黑色的监听设备,将其吸附在通风口的滤网内侧。他用绝缘胶带仔细加固了边缘,确保不会因震动而脱落。调整角度,使其正对办公室内的会议桌方向。整个过程耗时不超过两分钟,当他退出管道并重新回到走廊时,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整理好制服,若无其事地走出大楼,融入熙攘的人群中。直到确认周围没有可疑人员跟踪,他才拿出便携式接收终端,打开开关。
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纹,信号强度显示为满格。江临川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目光深邃地盯着屏幕。风有些凉,吹得他卫衣的帽子微微晃动。他深吸一口气,将终端握紧,等待着第一个声音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