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门合拢的闷响还在耳膜里回荡,江临川没有给大脑留出哪怕一秒的喘息时间。他迅速转身,背靠着冰冷的机柜,目光死死锁定在主服务器那块漆黑的屏幕上。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专注。他在等待那个决定命运的指令。
耳机里传来沈知意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连接已建立,底层权限验证通过。开始注入下载程序。”
江临川按下回车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一行行绿色的代码如瀑布般冲刷而下,随后弹出了一个简陋的进度条窗口。数字从0%开始跳动。1%,2%……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但江临川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太了解这种界面了,这是天穹集团内部系统的典型特征——看似简洁,实则背后有着复杂的加密层和校验机制。数据量越大,校验越繁琐,速度就越慢。这不是普通的文件传输,这是在拆解一个巨大的黑匣子。
“多少了?”江临川低声问道,声音沙哑。
“百分之十五。”沈知意的回答简短有力,“外部流量监控显示,核心区的访问日志正在生成。对方可能察觉到了异常的数据波动,但还没定位到具体源头。你还有大概十分钟的安全窗口。”
十分钟。对于几百GB的核心源代码和实验记录来说,这个时间紧得让人窒息。
江临川盯着进度条,感觉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粘稠得让人无法呼吸。服务器的轰鸣声此刻听起来不再像是白噪音,而像是无数只蜜蜂在耳边振翅,嘈杂且令人烦躁。他下意识地转动着右手小指上的银戒,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心跳的频率依然快得离谱。
百分之二十。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痛感让他不得不眨一下眼。就在这眨眼的一瞬间,进度条停住了。
江临川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地贴在机柜上,连手指都不敢再动一下。屏幕上的光标在原地闪烁,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
“怎么了?”沈知意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
“卡住了。”江临川咬着牙说,“可能是触发了深层校验。系统在比对数据完整性。”
“别动它。”沈知意命令道,“任何手动干预都会导致进程终止,甚至触发警报。保持现状,观察日志变化。”
江临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肩膀。他闭上眼睛,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十岁那场火灾的记忆突然闪回脑海,那种无助、绝望、看着一切毁于一旦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不,这次不能慌。他是“零”,是能在数据洪流中冲浪的人。如果现在乱了,之前所有的冒险都成了笑话。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聚焦在屏幕角落的一个微小参数上。那是系统资源的占用率。CPU使用率飙升到了98%,内存泄漏的迹象隐约可见。这就是卡顿的原因。系统在超负荷运转,试图在有限的算力下完成如此庞大的数据打包。
“它在自我消耗。”江临川喃喃自语,“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系统会因为过热而降频,下载速度会更慢,甚至直接崩溃。”
“能解决吗?”
“不能硬解。”江临川快速思考着,“强行优化会留下痕迹,对方一旦回溯日志,就能发现有人动了手脚。只能让它自然跑完,或者……”
他没有说完。或者利用NCP的预载能力?不行,大纲严禁在本章展示NCP能力。他必须依靠纯粹的技术和运气。
百分之二十五。
进度条终于又动了一格。虽然缓慢,但至少还在前进。江临川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新的焦虑又接踵而至。
走廊外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的机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是皮靴踩在防静电地板上的声音,节奏均匀,带着一种压迫感。
“有人来了。”江临川低声警告。
“谁?”
“不知道。可能是巡逻队,也可能是安保人员。”江临川迅速扫视四周。这里只有他和那台主服务器。没有其他掩体,没有其他出口。刚才进来的那道门已经被他锁死,但并不能阻挡专业的破门工具。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机房门外。
江临川的手心全是汗。他紧紧握着解码器,指节泛白。透过机柜缝隙,他能看见门口那一小块区域的光线变化。有人站在那里,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人敲门,也没有人说话。那种沉默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难受。江临川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虫子,看着外面的世界,却无能为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进度条缓慢爬行,听着门外未知的动静,感受着肾上腺素带来的生理性不适。
“继续监控外部网络。”江临川对着麦克风说道,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收到。”沈知意的回应依旧冷静,但江临川能听出她语速的微快,“检测到两个移动信号源在走廊徘徊。距离你的位置大约五十米。他们可能在排查之前的断网区域。”
五十米。这是一个危险的距离。如果对方携带了便携式信号探测器,这里的电磁泄露足以暴露他们的存在。
江临川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进度条走到了35%。
窗外的天色似乎并没有变亮,反而更加深沉。黑暗像潮水一样包围了整个天穹大厦,也将江临川困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孤独感,这种孤独不是心理上的,而是物理上的隔绝。在这个充满电流声和数据流的铁盒子里,他是唯一的活物,也是唯一的罪人。
他想起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数据不会撒谎,但人会。
现在,他就是在用谎言对抗谎言。用虚假的平静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
40%。
门外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
江临川愣了一下,随即警觉起来。消失不代表离开,可能对方进入了盲区,或者正在使用某种隐蔽手段接近。他不敢大意,身体重心下沉,做好了随时应对的准备。
“他们在哪?”他问。
“信号中断了。”沈知意的声音变得严肃,“可能是进入了屏蔽区。江临川,小心。他们可能已经掌握了你的大致方位。”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江临川最后一丝侥幸。他知道,游戏进入到了最危险的阶段。不再是简单的猫鼠游戏,而是猎人与猎物之间的生死博弈。
他重新看向屏幕。45%。
时间过得越来越慢。每一个百分点的提升,都像是一次漫长的煎熬。江临川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断裂了。他想要站起来走动一下,想要喝口水,想要做任何能缓解焦虑的事情,但他不敢。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他只能站着,盯着,忍受。
汗水浸透了背后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眼睛干涩酸痛,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几下眼,强迫自己看清屏幕上的每一个数字。
50%。
halfway. 一半了。
江临川在心里默念。只要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
然而,现实往往不会按照人的意愿发展。就在进度条即将突破55%的时候,屏幕突然黑了一下。
紧接着,红色的警告弹窗跳了出来。
【警告:检测到非法访问尝试。连接即将断开。】
江临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回事?”沈知意的声音瞬间拔高。
“被发现了?”江临川心中一沉。
“不,是系统自检。”沈知意快速分析道,“天穹集团的防御系统开启了自动扫描模式。它在检查所有活跃的连接。你的数据包体积太大,引起了注意。”
“能绕过吗?”
“很难。除非切断当前连接,重新伪装成普通流量,但那会丢失已经下载的部分数据。”
江临川看着那个红色的警告框,内心陷入了剧烈的挣扎。切断,意味着前功尽弃;不切断,意味着可能被追踪到源头。
他看了一眼门外。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就在门口。
“不切断。”江临川做出了决定,“继续下载。我会想办法混淆流量。”
“你要做什么?”
“制造噪音。”
江临川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的信号发生器。这是他为了应对极端情况准备的备用方案。他将发声器调至最大功率,对准机房的通风口发射杂波信号。
与此同时,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编写了一段循环脚本,将正常的下载流量伪装成大量的垃圾数据流。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框闪烁了几下,然后变成了黄色。
【警告:流量异常。正在重新评估风险等级。】
进度条恢复了绿色,继续向前移动。
56%,57%……
江临川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刚才的那一波操作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拖延。对方的算法很快就会识破这种伪装。
他抬起头,看着屏幕上缓慢爬升的数字,眼神中充满了疲惫和焦虑。
60%。
还有一大半。
门外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撬门。
江临川握紧了手中的解码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
65%。
70%。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江临川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抽离出身体,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在机械地执行着任务。
直到进度条跳到75%的那一刻,耳机里传来了沈知意急促的声音:“江临川,不好!周明远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封锁协议!整栋大楼的网络正在隔离!”
江临川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缓慢移动的进度条,感觉它变成了一条无情的毒蛇,正一点点吞噬着他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