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零七分,江临川的手指在空格键上落稳。任务进度条跳到81%,系统提示下一阶段测试即将自动加载。他没急着点确认,而是把刚才截下的文件夹属性界面调出来,快速扫了一眼权限层级——L4-受限,访问需双签授权,来源标注为“协议优化组(封闭架构)”。他顺手点开共享目录树,发现这个路径竟同时被资源调度组标记为“待开源模块”,但版本号对不上,差了整整五个迭代。
老李在旁边敲完一段校验脚本,抬头看了他一眼,“卡了?”
“查个引用路径。”江临川合上副屏,“刚发现底层日志的归档规则不统一。”
老李嗯了一声,低头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正常。这边两派吵了三个月了,一边说要打通全链路数据池,一边死守核心接口不放。你要是想走通流程,得看今天轮到谁值班。”
江临川没接话,只点了点头。他重新打开本地笔记,在“灰域接口”下面画了条横线,又补上两个词:“开放派”“封闭派”。笔尖停了两秒,他把“NCP-Legacy_Test_v0”也连了上去,用箭头指向中间的问号。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技术分歧。
五分钟后,系统推送新任务:剥离TC01节点中的冗余载荷包。他接入调试流,手指在键盘上稳定移动,眼角却一直留意着周围动向。C3工位的年轻工程师正和隔壁低声争论,声音压得很低,但关键词断断续续飘了过来:“……凭什么每次都要等他们批复?”“你小点声,上次提API申请的人现在还在人事观察名单里。”“共享代码库都锁死了,还谈什么协同开发?”
江临川假装切换窗口,把录音缓存开启。这些对话没有直接指向他关心的东西,但语气里的火药味是实打实的。更关键的是,双方提到的“批复”“权限收束”“核心隔离”,全都和沈知意警告过的“灰域”有关联。他记得手册第三页那个三角符号,也记得她说“别碰”的语气——不是建议,是命令。
他关掉录音,把刚才那段对话的时间戳记进笔记。然后起身去了茶水间。
走廊比刚才多了几个人,都是云枢科的。他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前,动作慢了些。右侧传来脚步声,两个穿灰色工装的技术员走进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终端,屏幕亮着时他瞥见一行字:“灰域接口状态:暂停调试”。
“许总那边还是没松口?”那人问。
“怎么可能。”另一人冷笑,“赵工昨天递的评估报告被直接退回,理由是‘未完成安全闭环论证’。你知道他写了多少页吗?八十七页,连模拟攻防都做了三轮。结果呢?一句话就给否了。”
“关键是他们根本不让测。接口锁死了,连日志都看不到,怎么论证闭环?”
“所以我说,这根本不是技术问题。他们就是要垄断,等自己那套私有协议上线,再把所有人都踢出去。”
两人说话时没看他,也没刻意压低声音。但当其中一人抬眼扫过他的工牌时,话题立刻转成了天气预报。江临川没多留,喝完水就回了工位。但他已经听到了最关键的部分——有人姓赵,负责评估;有个“许总”,掌握最终批复权;而“灰域”不是普通模块,是能决定技术路线走向的核心资产。
他坐下后,先把刚才录下的两段对话整理成时间线,再对照之前发现的文档矛盾点。资源调度组主张72小时轮询,安全部标“动态调整”,协议优化组写65小时——三个部门,三种说法,背后其实是三种技术路线的博弈。而NCP测试文件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绝不是巧合。它被藏起来,被改名,被抹除记录,说明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会打破某种平衡。
他右手小指无意识摩挲银戒,指尖触到内圈那道细痕。父亲笔记本上的公式、三角标记、沈知意留下的警告……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这场派系斗争,早就不是公司内部的权力游戏了。
他试着向沈知意发加密短讯,输入框刚跳出“发现NCP相关文件,权限被锁,怀疑涉及……”系统就弹出提示:“当前通讯等级不支持敏感内容传输,请使用基础运维联络通道。”他删掉消息,重新输入:“今日任务正常推进,暂无异常。”发送成功。
他知道她会懂。真正的信息不在文字里,在“暂无异常”这四个字的反面。
他转回头,盯着主屏幕上的任务进度条。78%变成了89%。系统开始加载最后一项:生成TC01节点的行为画像模型。这是标准流程,通常由AI自动完成。但他注意到,模板里预留了一个手动干预入口,权限要求L3以上。他现在的工牌是L2,但刚才老李让他帮忙调参时,短暂共享过一组高级指令集。
他没立刻操作,而是打开了本地关系图谱。以“灰域接口”为中心,连出三条线:一条指向资源调度组的“开源协同”主张,一条指向安全部的“核心隔离”政策,第三条则落在那个被退回的“赵工评估报告”上。NCP测试文件作为第四节点,悬在中间,像一根随时可能引爆的引信。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位置很危险。既不是任何一派的人,又接触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如果有人在监控异常访问行为,他的截图、录音、跨组查询记录,早就进了预警名单。但他也不能停下。越是封锁,越说明这里面有东西。
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不再主动爬取数据,而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支援人员。他点开行为画像模板,按标准流程运行AI建模,但在输出前插入了一个微小扰动——将模型训练周期从默认的30轮改为31轮。多出来的这一轮不会改变结果,但会触发一次额外的日志归档请求。这种请求通常会被系统自动路由到备份服务器,而备份服务器的权限策略,往往比主控台宽松。
他提交任务,等待系统响应。十秒后,归档请求成功发出,目标路径显示为:“/backup/core_protocol/v3.1/temp_log_789”。他迅速记下地址,没再点击查看。
这时,老李拍了下桌子,“收工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江临川抬头,发现窗外天色已暗。其他工位的人陆续离开,有的拎包走人,有的聚在一起低声讨论。他合上笔记本,拉上背包拉链,动作和来时一样平静。但他知道,今天的任务没结束。
他走出副厅,刷卡通过闸机。系统提示:“B区外围支持任务已完成,下次派单将根据项目需求另行通知。”他没回头,也没加速,只是在拐角处轻轻碰了下耳麦,确认本地缓存已同步加密。
回到十九楼临时工位,他没立刻离开。而是打开《设备使用须知》,翻到第三页。那道铅笔勾出的三角符号还在,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擦过又重描。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纸面微微凹陷——是复写纸压印的痕迹。
他合上手册,放在桌角。然后打开本地笔记,把今天收集的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一遍。最后,在页面底部写下三行字:
1. 派系对立真实存在,技术路线之争背后是利益分割。
2. “灰域接口”为争夺核心,NCP文件为其关键变量。
3. 下一步:等待派单,争取进入备份服务器区域。
他盯着这三行字看了五秒,右手小指再次划过银戒边缘。然后关闭电脑,站起身,背起包。走廊灯光明亮,公告板上的倡议书依旧贴着,“加强跨部门协作效率”几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光。就在那张纸下方,那张手写便签还在:“灰域接口今日暂停调试,等批复”。
他看了一眼,转身走向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