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五十八分。距离系统提示的B区电梯厅集合还剩两分钟。他合上备用笔记本,拉上背包拉链,起身时顺手把那支黑色金属笔插进工装裤口袋。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
走廊比刚才安静。星轨组那边的绿灯还在闪,云枢科的黄灯暗了下去,而他这片区域的信号灯依旧维持淡灰。经过消防通道时,头顶通风栅格发出轻微嗡鸣,和上一次听到的频率一致——72分钟一次,误差不超过三秒。他脚步没停,也没抬头看,只是右手小指在裤缝边轻轻划了一下银戒边缘,像是确认某个节点是否仍在原位。
B区电梯厅在大厦西侧,平日只有持L3以上权限卡才能进入内环通道。今天闸机敞开着,旁边立着一块临时电子牌:“设备巡检中,请勿阻塞通道”。两名穿深蓝制服的技术员站在电梯前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检测终端,屏幕上滚动着TC01节点的实时参数。江临川走过去,在登记屏刷了工牌。系统“滴”了一声,跳出一行字:“任务绑定成功,执行人:江临川,所属路线:B-04外围支持”。
没人多看他一眼。
四点整,电梯门打开。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寸头,左耳戴着骨传导耳机,胸前工牌写着“云枢科·张工”。他扫了眼众人手里的终端,“都准备好了?TC01今天异常波动三次,主控怀疑是本地缓存劫持,先去副厅接调试流。”
一行人乘电梯下行两层,穿过一条带静电屏蔽的走廊,进入标有“云枢科副厅”的玻璃门。里面是半开放式办公区,二十多台调试终端沿弧形排列,中央大屏正显示一组跳动的数据图谱。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冷却液味道,空调出风口装着防尘滤网,编号末尾同样是“-TC01”。
“新人?”张工停下脚步,看向江临川。
“临时支援。”江临川点头,“系统派单过来的。”
张工嗯了一声,递来一个临时权限密钥,“插进主机就行,别碰主控台。你跟老李一组,他在C7。”
C7工位靠墙,显示器比其他位置多出一块副屏,上面跑着底层协议解析工具。同组的老李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正低头敲代码,听见动静抬了下头,“哦,新来的?坐吧,这台给你用。”
江临川坐下,插入密钥。系统自动加载预设工作流,弹出测试脚本界面。他点开流程树,第一项是“心跳包校验”,第二项“流量指纹比对”,第三项“异常载荷剥离”——全是标准操作,和昨天模拟测试的内容高度重合。他没犹豫,按顺序执行,动作流畅,指尖在键盘上移动得稳定而克制。
老李瞄了眼他的操作速度,“以前干过这类活?”
“实习的时候接触过边缘节点维护。”江临川答得简洁。
“怪不得手熟。”老李笑了笑,转回头继续写自己的模块。
江临川没再说话。他打开日志复制功能,借着后台同步的间隙,横向调出了三份标注为“Q3迭代进度”的项目文档。文件名一样,路径不同,分别来自“资源调度组”“协议优化组”和“安全响应-A”。他并排展开,逐行比对。
问题出现在第三页。同一接口的调用周期,资源组写的是“72小时轮询”,协议组写成“65小时”,安全部直接标了“动态调整,无固定周期”。更奇怪的是,三个文档的修改时间都集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且版本号跳跃明显——从v3.1直接跳到v3.8,中间缺失的更新记录没有任何说明。
他手指顿了一下,又翻回首页。每个文档底部都有水印:“非最终版,禁止外传”。可这种低级的时间矛盾,不该出现在核心部门的正式资料里。
他关掉窗口,假装切换任务。眼角余光扫过周围。隔壁工位的人正在输入一串命令,屏幕闪烁间,他看到对方用三指快速遮挡键盘右侧,像是在掩护某个快捷键组合。再往左,一个年轻女技术员接到电话,说了句“还是老时间?”随即挂断,顺手删掉了通话记录。
他低头,重新打开本地缓存管理器。刚才复制日志时,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个临时备份路径。他顺着目录往下翻,忽然停住。
一个隐藏文件夹浮现在列表末尾:NCP-Legacy_Test_v0。
名字像根针,扎进视线里。
他没动表情,手指却微微收紧。父亲笔记本上的公式、三角标记、沈知意留下的警告、昨晚系统里匿名登录的时间段……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撞在一起。他点开文件夹属性,访问权限显示“L4-受限”,远超他当前层级。更反常的是,最后一次更新时间是昨天二十三点四十七分,可系统日志里查不到任何写入记录。
明显被抹过了。
他迅速截图,保存到本地加密分区,然后关闭窗口。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动作轻得像只是误触了返回键。但他能感觉到太阳穴在跳,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胸口有种被压住的闷感。他低头看了眼手,指尖悬在空格键上方两秒,才缓缓落下去,继续执行下一个测试项。
“怎么了?”老李忽然问。
“没事。”江临川摇头,“刚发现脚本有个冗余循环,顺手优化了。”
老李“唔”了声,没再多问。
江临川盯着屏幕,手指恢复了正常节奏。他知道不能慌,也不能多看。现在不是查来源的时候,甚至不能表现出一丝兴趣。他只能坐着,继续敲代码,像所有普通技术员一样,处理那些看似重要实则无关痛痒的测试任务。
可脑子里已经翻了天。
NCP不是偶然。它出现在这里,被人藏在这里,改了名字,锁了权限,还特意抹掉痕迹。这不是巧合,是有人知道这个代号的意义,所以才要掩盖。而能做到这一点的,绝不可能是普通员工。
他想起沈知意放在手册里的那个三角符号。她没说更多,但她知道什么。
他右手小指再次摩挲银戒,这次停得久了些。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块公告板上。最新通知是《关于加强跨部门协作效率的倡议》,配图依旧是握手剪影和数据流交汇动画。可就在那张图下方,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灰域接口今日暂停调试,等批复”。
灰域。
他又想起沈知意那天说的话:“别碰标记为‘灰域’的接口。”
现在,他不仅碰到了,还看到了它的影子。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零五分。任务进度条走到78%。他还有时间,还有很多东西没看清。但他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他离真相,确实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