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坐在十九楼开放办公区的临时工位上，面前的屏幕还停留在系统登录界面。光标在用户名框里规律闪烁，像某种无声倒计时。他没急着输入密码，右手小指无意识摩挲着银戒边缘，目光扫过四周。
十分钟前，人事专员把工牌递给他时说了句“欢迎加入天穹”，语气标准得像是从培训录音里抠出来的。那张塑料卡片现在夹在他指间，正面印着姓名、职位和一个带编号的二维码，背面贴着磁条和芯片标识。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信息无误，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同一批入职的另外三人早被各自部门接走，只有他被安排在这片靠近消防通道的角落工位，离主办公区隔了两排屏风。
前台区域传来刷卡声。他抬眼望去，两个穿深蓝制服的技术员并肩穿过闸机，胸前工牌分别写着“星轨组”和“云枢科”。两人走到分叉路口自然分开，其中一个朝他这边走来。那人脚步在临近时顿了一下，视线落在他桌角露出的半截工牌上，随即加快步伐绕开，连眼神都没多留一秒。
江临川收回目光，从背包取出一支笔。黑色金属杆，无品牌标识，是他惯用的那支。笔身微凉，握感熟悉。他轻轻转了三圈，放在键盘左侧，动作不快也不慢。这个习惯从小学就开始了，每次进入新环境都会做一遍，像是某种校准程序。
茶水间的门开了。里面原本说话的三个人立刻收声，其中一人看到他的工牌后迅速低头看表，另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端着杯子快步离开。玻璃门合拢前，他听见一句压低的声音：“又是外聘的……”
走廊尽头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内部通知。最新一条是《关于加强跨部门协作效率的倡议》，配图是握手剪影和数据流交汇动画。可当他看向两侧办公室门牌时，发现每扇门上的命名规则完全不同：有的用项目代号加数字编号，有的直接写“安全响应中心-A组”，还有个房间门口挂着手写的白板，上面潦草写着“灰域接口调试中，请勿打扰”。
他起身走向最近的一台公共打印机。路径经过三个不同工区，每个区域的网络信号强度指示灯颜色都不一样。星轨组那边是稳定的绿色，云枢科显示黄色警告，而他自己所在的这片开放区，信号灯呈淡灰色，像是处于休眠状态。路过某个工位时，他注意到对方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提示：“本地缓存同步失败，建议切换至主干节点”。
回到座位，他打开预装系统。通讯录界面加载出来，按“项目池”分类展开。大部分账号归属清晰，但有几个标记为“高级架构师”的用户没有所属部门，权限组别显示为“待定”。更奇怪的是，这些账号最后一次登录时间集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IP地址全部指向内网环回地址。
工牌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背面的芯片正在微微发烫。这不是正常现象。所有员工卡都应处于被动响应模式，除非触发紧急撤离协议或权限变更验证。他把它翻过来贴在桌面，散热片刻后再拿起来，震动停止了，但二维码旁边浮现出一行极细的小字：“访问层级：L3-受限，有效期24小时”。
“这玩意儿会升级？”他心里划过念头，没说出口。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节奏稳定，落地轻而有力，一听就是常走这种长距离办公区的人。他抬头，看见沈知意从电梯口走来。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西装外套，左手腕上的军用表壳在顶灯下反着冷光。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文件，封面印着《设备使用须知》。
她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把文件放在桌上。指尖在第三页边缘轻轻一压，停留不到三秒，随即收回。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权限分级比你想的复杂。”她声音不高，刚好够他听见，“别碰标记为‘灰域’的接口。”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笔直，一步也没停。
江临川没动。等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拐角，他才翻开那本手册。纸张很普通，印刷清晰。翻到第三页时，手指触到一丝异样——页面夹层有极淡的铅笔痕迹，几乎看不见，只有斜对着光源才能辨认。他把手册举到显示器上方，借着背光一看，是一个三角形符号，三条边等长，顶点朝下，左下角有个微小缺口。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个标记他见过。不是在任何公开资料里，也不是在赛事数据库中。是在父亲书房抽屉最底层那本烧焦边缘的笔记本上。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手写公式中间，偶尔会出现这样的三角，旁边标注着“非标准协议锚点”或“异常载荷识别位”。当时他十岁，看不懂内容，只记得父亲说过一句：“如果以后看到这个符号，说明系统里有不该存在的东西。”
现在它出现在一本普通的员工手册里。
他合上手册，放回桌面，视线慢慢移到前方的电子屏。屏幕上仍停着登录界面，光标持续闪烁。他没急着输入密码，而是先打开了物理摄像头遮挡开关——那是他自己加装的小装置，一根滑动金属片，能彻底切断镜头通路。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开始键入账号和初始密码。
系统提示需要绑定二次验证。弹窗列出三种方式：手机短信、邮箱验证码、生物特征识别。他选择后者，录入指纹时发现读取器反应迟钝，连续三次才通过。系统最终跳转到主界面，顶部导航栏显示几个模块：任务派发、日志上报、资源申请、权限管理。
他点进权限管理页面。自己的账户权限树展开后，只有两根分支亮起：基础通信、公共文档查阅。其余部分全是灰色禁闭状态，包括“边缘节点监控”“核心协议调试”和那个被茶水间员工提到过的“灰域接口”。
页面底部有一行小字备注：“新员工需完成三级安全培训后方可提交升权申请，周期不少于五个工作日。”
他关掉页面，重新看向四周。远处有两个主管模样的人站在会议室门口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手里拿着的平板正显示组织架构图。画面一闪而过，他只捕捉到两个词：“独立核算”和“非共享资源池”。
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嗡鸣。他盯着通风栅格看了一会儿，发现上面贴着一张标签，编号末尾是“-TC01”，和昨天模拟测试中的边缘节点代号一致。可这个位置明明属于行政办公区，按理说不会接入任何核心网络设备。
他摘下背包，取出备用笔记本。不开Wi-Fi，不连蓝牙，只用本地系统跑了个简单的频谱扫描工具。结果显示，在2.4GHz频段存在一个隐藏信道，信号源就在天花板上方，传输间隔固定为72分钟一次，每次持续18秒。载荷量极低，像是心跳检测。
他记下参数，合上电脑。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空着的邻座椅子上。那把椅子没人坐过，椅背还套着出厂时的塑料膜。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入职流程完成刚满两小时，通行权限尚未更新，下一步该往哪走，没人告诉他。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公司，不像表面那么整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