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零七分,工作站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江临川盯着屏幕右下角跳出的第一条匹配记录——“程野”,信号来源节点#G-9KX,激活时间昨日03:17,和上一次比对结果完全吻合。他没动,右手食指在空格键上停了半秒,然后调出底层路由日志。
沈知意站在他斜后方,左手拇指轻轻压住军表表冠,指针刚走过06:08。她没说话,只是把平板转向自己,重新打开“影行者”简报的摘要页。那上面写着:“低频神经刺激可诱导潜意识行为模式,长期暴露者可能出现非自主性动作记忆残留。”
“不是操控。”她低声说,“是训练。”
江临川点头。他已经在做同样的事——将#G-9KX节点过去七十二小时内的所有连接请求拉成时间轴。屏幕上很快铺开一条横向波带,密密麻麻的小点代表接入设备,颜色按协议版本区分。其中标红的是NCP-H7桥接器用户,共三十九个,全部集中在每日凌晨2:00至4:30之间上线,平均停留时长8.3分钟。
更关键的是,这些连接都没有发起任何数据请求,也不下载文件,甚至不触发心跳包。它们就像定时开机的闹钟,连上去,待一会儿,再断开。
“被动接收。”江临川敲下回车,把这三十九人的脑波档案批量导入分析模块,“他们在收东西。”
程序开始跑模型。进度条缓慢推进,每完成一个样本,就在地图上点亮一个坐标。江临川切换到三维视图,发现这些点不仅分布在选手常去的城市,还延伸到了高校电竞社、线下体验馆、二手设备维修站——凡是曾经流通过H7桥接器的地方,几乎都有痕迹。
沈知意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划过投影界面,调出其中一个用户的睡眠监测报告。那人是某大学校队替补,去年参加过一场区域选拔赛,赛后申报设备损坏,申请更换。他的θ波从三个月前开始出现周期性波动,每次持续约六分钟,间隔六天整,规律得像设定好的闹铃。
“六点八天一次。”江临川看着程野的数据,“他们用的是同一个节拍器。”
沈知意放大那个替补选手的操作录像片段。画面里,他在一局比赛中突然做出一个极其冷门的绕后走位,那是三年前职业联赛中某个选手的经典套路,早已被淘汰。但他的反应速度和路径规划,和原版几乎一致。
“这不是个人风格。”她说,“是复现。”
空气安静下来。风扇转速自动降低,室内只剩下硬盘读取的细微咔嗒声。江临川把笔夹回口袋,第一次直起身,靠向椅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些深夜被唤醒的大脑,正在无意识中重复某种操作流程。每一次激活,都在加固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肌肉记忆。
这不是攻击,是播种。
他打开联赛巡回赛日程表,对照刚才筛选出的三十九人分布城市。其中有十二个,正好是下季度“巅峰联赛”城市巡展的举办地。而这些站点的共同点是:赛场配备全息神经反馈系统,允许观众通过轻量化接口体验选手视角。
“如果有人能在比赛当天同步触发这些人?”沈知意接上了他没说的话,“所有被植入记忆路径的人,都会在同一时间做出相同反应。”
江临川没回应。他调出H7桥接器的技术文档截图——这是陈启明早年批准公开的部分资料。上面写着:“支持双向神经映射,可用于战术复盘与操作矫正。”
但现在看来,这个功能被反向利用了。别人不是用来复盘,而是往大脑里塞东西。你打完一场比赛,摘下头盔以为结束了,其实你的神经通路已经被悄悄标记。等到某个信号响起,那段被深埋的操作系统就会自动启动,像预设程序一样运行。
他想起昨夜看到的那句话:“让人以为那是自己的选择。”
现在他信了。
“问题是谁在发指令。”沈知意手指轻敲台面,“节点#G-9KX只是中转站,真正的控制端藏在更深的地方。我们目前连它的入口都找不到。”
江临川拖动时间轴,把三十九个连接点按首次出现时间排序。最早的记录出现在十一个月前,之后逐月递增,最近三个月增速明显加快。他估算了一下,按照当前扩散趋势,半年内可能涉及超过五百名H7使用者。
而这些人里,至少有三分之一仍活跃在各类赛事或训练营中。
“不止是选手。”他说,“是整个生态。”
沈知意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终端右侧的模拟推演窗口上。她输入几个参数:假设所有高危个体在同一时间接收到强诱导信号,神经系统强制执行预载行为模式,持续时间不低于三十秒。
系统生成结果:
【影响范围】:覆盖全国28个城市神经接口热点区域
【连锁效应】:可能导致区域性网络延迟激增、赛事直播中断、公共场馆应急系统误判人群骚动
【潜在后果】:大规模认知干扰事件,极难追溯源头
她关掉报告,声音很平:“没人会相信这是真的。他们会说是集体幻觉,是设备故障,是心理传染。”
“但他们确实被改了。”江临川盯着地图上十十二个重合点,红得刺眼,“而且改得悄无声息。”
他调出注册数据库,重新设置筛选条件:使用过H7桥接器 + 近三年参赛经历 + 至少一次境外服务器登录。系统刷新后,列出437个匹配对象。他把这些名字导出为加密列表,保存到本地离线盘。
沈知意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忽然问:“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江临川摇头。
“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有问题。”她说,“他们照常吃饭、训练、社交,觉得自己状态很好。可一旦那个开关打开,他们的手会自己动起来,身体会自己做出反应,甚至连眼神都会变得不一样。”
她顿了下,补充一句:“就像被人提前写好了剧本。”
江临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他知道这种感觉——小时候父亲实验室失火那天,他明明记得自己冲进了走廊,可母亲后来告诉他,消防员是从楼下把他抱出来的。他脑海里的画面清晰得像真的一样,但所有人都说那不可能。
现在,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早在十年前,就有人试过这种技术。
他没说出口。
工作站的灯忽然闪了一下。电压波动导致投影短暂黑屏,两秒后恢复。江临川立刻检查电源日志,发现是楼顶备用发电机例行切换,属于正常维护。
但沈知意已经把手搭在了腕表边缘。她的表自带独立供电和信号屏蔽功能,此刻表盘亮度微微上调,说明周围电磁环境出现了异常扰动。
“有人在扫我们。”她说。
江临川迅速关闭所有外联端口,切断工作站与建筑主网的物理连接。他没动本地分析界面,反而把刚才生成的437人名单拖进一个隐藏分区,用双重哈希加密锁死。
“不一定是我们。”他低声说,“可能是节点#G-9KX察觉到异常访问频率,在做常规反向探测。”
“也可能。”沈知意看着窗外漆黑的楼宇轮廓,“是我们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她转身走到角落的储物柜前,取出一个黑色金属盒。打开后是一套便携式信号阻断装置,能制造局部法拉第笼效应。她把它接上电源,启动后指示灯由黄转绿。
工作站内的Wi-Fi图标消失了。手机信号彻底归零。
“接下来怎么办?”她回到终端前,站定。
江临川看着屏幕上静止的地图,437个红点像星群一样散布在全国各地。他知道,只要不动,就不会暴露。可如果一直不动,这些人就会继续被一点点改写。
他右手小指蹭了下银戒,冰凉的触感传来。
“如果我们不阻止……”他第一次主动抬头看向沈知意,声音很轻,“下次爆发会是在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