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灯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江临川没抬头,视线仍压在窗外模糊的街景上,手指却已不动声色地将耳机线往耳道里推了半寸——确保物理遮蔽完整。车外天色阴沉,云层厚得像压在屋顶上的铁板,空气闷住,一丝风都没有。雷阵雨要来了,这种天气最烦人,信号不稳,设备容易受潮,但也是最好的掩护。
车停“新民村口”,他起身,两枚硬币投进投币箱,下车时脚步略沉,左肩微塌,一副长途坐车后腰酸背痛的游客模样。站台空荡,只有一根锈蚀的铁柱和一块掉漆的站牌。他沿着小路走,绕过一堆废弃建材,拐进一条夹在两排老房之间的窄巷。脚底踩到一滩积水,水花溅起,他皱眉低头看了眼鞋面,没停,继续往前。
手绘草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这里往西三百米,有片荒废的厂区,外围是断裂的铁丝网,内侧有条排水沟,通向地下市场的隐秘入口。他放慢步速,借着路边一辆翻倒的三轮车遮挡身形,右手迅速从背包外层取出H7桥接器,外壳仍是灰白色诊断仪的样子,拇指在侧面轻轻一滑,嗅探模块进入低功耗待命状态。关机,收好。整个动作不到两秒。
前方出现一道半塌的围墙,爬满藤蔓。他贴墙走,绕到背面,地上有一串新鲜脚印,泥痕未干,显然是有人刚走过。他蹲下,假装系鞋带,实则用眼角余光扫过脚印走向——五个人,鞋底纹路杂乱,但落地重心一致,是常走这条路的人留下的。他起身,继续前行。
十分钟后,抵达污水处理厂旧址。铁门锈死,旁边却有一处塌陷的通风井,盖子被掀开一半,露出向下的台阶。他站在井口五米外,没直接靠近,而是退到一堆报废的电缆盘后,掏出屏蔽袋里的手机,仍关机。用指腹在屏幕上划了三下,模拟开机动作,然后塞回口袋。这是给高空监控看的假动作——让他们以为他刚连上网络。
确认周围无异常动向,他才走近通风井。井口黑,往下看不清深度。他从背包里摸出一支笔形手电,短按一下,蓝光闪出,照见台阶边缘有磨损痕迹,不是自然风化那种。有人常走。他关灯,收起,深吸一口气,抬腿跨入。
台阶湿滑,每一步都踩得稳。下降约十五米,通道变宽,前方透出昏黄灯光。他停下,靠墙,耳朵贴住水泥壁,听里面的声音流——人声混杂,有讨价还价的,有低声争吵的,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空气里飘来一股机油和汗味混合的气息,典型的地下黑市味道。
他摘下背包,把H7桥接器放进内层,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帽子压低,只露半截鼻梁和紧闭的嘴。缓步向前,走出通道口。
市场建在废弃的地下泵房里,空间开阔,顶部是裸露的管道和电缆,挂着几盏工业灯,光线斑驳。摊位用铁皮、木板、塑料布随意搭成,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改装过的游戏手柄、拆解的神经接口模块、贴着陌生标签的数据卡、还有成堆的旧电池和电路板。人群穿行其中,大多戴着帽子或口罩,眼神警惕,没人多看谁一眼,但也没人真正放松。
江临川混进人流,左手插在外套兜里,指尖捏着一枚备用电池,假装在摸零钱。他先绕了一圈,从外围开始看。大多数摊位卖的是民用级改装件,比如提升手速的震动马达、增强触感反馈的皮肤贴片,都是普通玩家会买的玩意儿。他逐一排除。
走到东区,人少了些。这里的摊主更沉默,商品也更专业。一台二手全息投影仪摆在角落,标价三万八,支持“多协议接入”。他驻足两秒,没问价,继续往前。再过去是个卖数据线的摊,摊主是个瘦脸男人,袖口卷着,露出手臂上的烧伤疤痕。他目光扫过对方手腕——没有中继器,也没有信号环,是个纯物理操作者。
最后,他在西北角停下。
一个不起眼的铁皮摊位,三块木板拼成的台面,上面摆着三台黑色终端机。机型老旧,是三年前某款电竞专用接入设备的淘汰款。但它们的端口边缘有明显加固痕迹,不是原厂工艺,而是用环氧树脂和金属片二次封装的。铭牌被刮掉了,连型号都无法辨认。
他没靠近,而是退到隔壁摊位,假装挑储能电池。这个摊主卖的是高密度锂电池,价格虚高,但他还是拿起一块,翻看接口,“这电压稳定吗?”
“军规级,充放五百次不变压。”摊主头也不抬。
江临川点头,顺手把电池放回,目光却透过玻璃罩的反光,盯着对面那三台终端。散热格栅位置偏高,不符合原设计逻辑。他眯眼细看,发现其中一台的格栅缝隙里,嵌着一小块银灰色芯片残片,只有米粒大小,但形状特殊——是嗅探型数据采集模块的常见形态。
这类组件不会出现在民用设备上。它唯一的用途,就是偷偷读取接入者的神经信号流,并打包上传。
他心跳没加快,呼吸也没变。只是手指在电池外壳上轻轻一弹,发出轻微“咔”声。这是标记动作,提醒自己记住这一刻的视觉信息。
摊主坐在终端后面,四十岁上下,戴副防蓝光眼镜,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慢悠悠清理设备表面的灰尘。他没吆喝,也没抬头看人,但每当有人在附近停留超过十秒,他的手就会顿一下。
江临川买下一节电池,现金支付,转身离开。走了五米,他停下,在一个卖旧手套的摊位前翻找,实则借摊布的褶皱反光,继续观察那个终端摊位。两分钟后,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走过去,和摊主低声说了几句,递过一个信封。摊主打开,抽出一叠钞票快速点了一遍,点头,从桌下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对方。
交易完成,皮夹克男离开,路线刻意绕远,显然也在防跟踪。
江临川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抵达市场另一端的出口区域。他没出去,而是在一根支撑柱后站定,靠墙,闭眼一秒。脑内开始整理信息:三台非法改装终端,端口加固,铭牌销毁,内置嗅探芯片——这不是普通黑市货,是定向采集装置。它的目标很明确:接入者的大脑数据。
而能接触到这类设备的人,要么是退役的军用维修工,要么是内部泄露的技术员。不管是哪种,背后都有组织在运作。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节刚买的电池,翻了个面。底部有一道细微划痕,不是生产痕迹,是人为刻的。他盯着看了两秒,没做反应,把电池收回。
现在不能动。摊主警觉,周围有眼线,贸然接触等于暴露意图。而且他还没确认这些设备是否与病毒变种有关。虽然逻辑上高度吻合——异常端口+数据窃取模块——但眼下只能停留在推测层面。
他决定等。等夜间,等巡逻换班,等人群散去。那时候再回来,潜入摊位后台,查设备序列号,或者找连接日志。
但现在,得撤。
他调整背包,沿着原路返回,经过终端摊位时,目光一次都没停留。走出通风井,外头已经开始下雨,细密的雨点打在铁皮顶上,噼啪作响。他戴上帽子,快步穿过巷子,回到主路。
公交站没人。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排水管往下淌。三分钟后,一辆摩托车从远处驶来,骑手穿着雨衣,没停,径直开过。他没动,直到确认对方没有回头,才从贴身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手绘草图。在“废弃污水处理厂”旁边,他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短线,代表已确认入口可用。
然后他把纸收好,从背包夹层取出一副普通蓝牙耳机,戴上。雨水打在耳机外壳上,发出轻响。他靠在墙边,像在等人接,其实什么都没连。
十五分钟后,雨势变大。他走进雨里,沿着小街前行,身影很快被水雾吞没。
H7桥接器还在,电源满格。身份芯片藏在手腕内侧,干燥完好。所有装备都在。
他记得那个终端上的芯片残片位置,在右下角第三格栅内。如果夜里潜入,必须在一分钟内完成扫描,否则风险指数飙升。
他拐进一条施工围挡后的暗巷,停下,听身后。
没有脚步声。
他靠墙,呼吸平稳,手指无意识摩挲耳机外壳。不是紧张,是确认设备状态。
下一阶段,才是真正的任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