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江临川贴着围挡边缘走，鞋底踩在积水里没发出太大动静。他刚从地下市场的通风井出来时，雨水已经浸透了裤脚，现在衣服紧贴小腿，冷是冷，但好处是热信号被压得很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塌陷的厂区轮廓，没灯，只有几缕水汽从破损的管道口飘出来，在夜色里像断掉的呼吸。
他没回公交站，也没去任何可能有监控覆盖的主路。而是沿着施工围挡往西，走到一处堆满废弃建材的空地停下。这里原本是个临时仓库，铁皮房还在，门半开着，里面黑得看不见底。他站在屋檐下抖了抖帽子上的水，从背包夹层取出H7桥接器，拇指在侧面一划，嗅探模块启动，屏幕亮起一道暗蓝光。
信号扫描开始。
三分钟前他在市场出口处多停了十秒，不是犹豫，是在记风向和地面湿度变化。那种改装终端不会单独存在，背后一定有稳定供电和调试环境。而那个摊主清理设备的手法太专业，不像是流动商贩能有的习惯。他当时就判断，后台作坊离市场不会超过八百米，且必须满足隐蔽、防潮、有电力接入三个条件。
H7桥接器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两个弱信号源，频率在430MHz左右，属于短距无线传输波段，加密方式是老式跳频协议，民用改装常用。信号强度显示来源方向——正北偏东十五度，距离估算六百米。
他收起设备，重新戴上耳机，其实没连任何东西，只是习惯性动作。然后从贴身口袋摸出手绘草图，在“污水处理厂”旁边画了个圈，用指甲在圈外划出一条弧线，指向北边那片废弃厂房区。图纸右下角有个模糊的标记，是他白天路过时顺手记下的：**3号库，屋顶塌半边**。
现在他知道该去哪了。
他绕过建材堆，穿过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水泥板，没躲，任它发出一声闷响。这种地方，一点声音不算异常。真正需要注意的是头顶的高压线塔，还有三百米外那个还在运转的变电站。电流干扰会影响电子设备稳定性，但也意味着巡逻的人不会愿意在这片区域多待。
接近3号库时他放慢脚步。铁皮墙锈得厉害，但门口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新碎石，明显有人进期进出。他蹲下，手指抹过地面，石子还带着湿气，但排列方式不对——太均匀，像是特意撒上去掩盖脚印的。他抬头看屋顶，塌陷处露出钢架，雨水顺着管道往下流，滴落在一堆旧轮胎上，声音有节奏。
他退回阴影里，从背包里拿出笔形手电，不开光，只用它测量门缝高度。大概八十厘米，够人弯腰进出。门没锁，虚掩着，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光源。他等了两分钟，听见一次轻微的电流嗡鸣，来自内部，持续不到一秒，应该是设备自动重启的瞬间放电。
确认没有红外警戒后，他从排水沟侧道靠近。这条沟原本是厂区排雨水用的，现在一半被泥沙堵住，另一半流水浑浊。他踩进去，水深到小腿肚，低温让肌肉微微收紧，但他没停。二十米后，沟道拐弯，尽头是一面矮墙，墙上有个破洞，用铁丝网盖着，网眼已经被剪开一个口子。
他钻过去，贴墙移动到建筑背面。这里有扇小窗，玻璃碎了，用胶布勉强封住。他掏出H7桥接器，打开电磁场检测模式，屏上波形跳动，说明内部有多个活跃电路节点。他轻轻拨开胶布一角，往里看。
工作台靠墙摆着，上面散落工具和零件。三把防静电镊子并排放在托盘里，焊台还温着，旁边一台小型冷却风扇缓慢转动。最显眼的是角落那台老旧机柜，前面连着显示器，屏幕黑着，但电源指示灯一闪一灭，像是在等待唤醒。
没人值班，但设备没关。
他退回窗下，从背包取出绝缘手套戴上，再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H7桥接器电量87%，屏蔽袋完好，备用电池两块，小刀一把。然后他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碎石，从窗口扔进去，打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等了十秒，没反应。
他又扔了一次，这次砸中了金属托盘，声音更响。
依旧没人出来。
他翻窗而入，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鞋底沾的泥水在地面留下半个印子，随即被他用袖口抹掉。屋里有股机油混合焊锡的味道，空气闷，但通风口有轻微气流，说明有排风系统在运行。
他先不去碰任何设备，而是绕着墙根走了一圈，确认没有隐藏摄像头或压力传感器。地板是水泥的，局部铺了防滑垫，但接缝处都用胶条封死，防止灰尘进入线路。这不像临时窝点，更像是长期运作的技术据点。
回到工作台前，他打开H7桥接器的离线扫描模式，将探头贴近最近的一台设备。机型确实是三年前淘汰的电竞接入终端，端口处有环氧树脂加固痕迹，和市场上那三台一模一样。他拆开外壳螺丝，露出主板，找到调试接口，插入数据线。
固件日志开始读取。
进度条缓慢推进，屏幕上滚动出一串串调用记录。大部分是正常驱动加载流程，但在第127行出现异常：**调用外部协议模块（非标准签名），执行权限提升至L3**。他暂停扫描，放大那段代码结构，对比记忆中的病毒变种特征——地址跳转方式、寄存器占用顺序、加密密钥生成逻辑——全都吻合。
这不是普通的数据窃取装置，而是带传播能力的中间载体。它会在用户接入时伪装成驱动更新程序，悄悄注入一段可执行代码，之后就能远程激活，甚至能通过神经接口反向渗透玩家的大脑数据流。
他拔掉数据线，换另一台样本机重复操作。结果一致。
第三台也一样。
三台设备，全部携带相同版本的病毒变种，且都设置了定时清除机制，每24小时自动擦除日志缓存。要不是他今晚来得及时，明天再来可能就只剩空壳了。
他放下H7桥接器，从工具台上拿起一把小刷子，和市场摊主用的那种一样。刷毛颜色略深，使用痕迹明显。他又看了看焊台旁边的零件盒，里面整齐分类放着电阻、电容、芯片座，还有一个独立的小格，贴着标签：“采集模块-批次B”。
他打开屏蔽袋，准备动手拆解其中一台的核心电路板。
就在他拧下最后一颗固定螺丝时，H7桥接器突然震动报警。屏幕弹出提示：**检测到远程心跳信号，持续连接超25秒将触发位置上报**。
有人在远程轮询这些设备的状态。
他立刻停止操作，拔掉主板上的无线通信模块，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蓝牙+4G双模芯片，封装严密。断开后，心跳信号消失。
他把核心电路板用防静电袋包好，放进屏蔽袋，再塞进贴身内袋。其他两台没动，螺丝原样拧回，工具放回原位。离开前，他在工作台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极浅的指纹印——不是疏忽，是为了让对方误判入侵时间。
翻窗出去时，雨更大了。他沿着排水沟原路返回，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但依然控制节奏。走到围挡外空地，他停下，靠在一根水泥柱上喘了口气，呼吸平稳，体温略降。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张干燥的纸巾，擦了擦耳机外壳。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子，冰凉。远处变电站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团模糊的黄雾。
他把H7桥接器关机，塞回背包夹层。
现在证据到手了，病毒样本确认存在，来源路径也清晰。下一步是分析，不是对抗。
他调整了一下背包肩带，转身走进雨里，身影很快被黑夜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