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修夹层在L2与L3之间，入口缩在D段洗手间水箱的后边。沈砚贴着那面防火板站了三分钟，直到掌心的铁皮凉到底，才把指尖探进板材下缘那道缝。
周彻说的是“L2-L3之间可拆墙”，没教他怎么认，墙自己给了答案。手电斜打过去，锈线沿一道垂直切痕往下淌，把接缝两侧冲成两道嫩白铁底，像有人早把板缝的漆刮过一遍，让锈替他描出那条线。整块防火板比相邻舱壁凉出小半度，背后空腔在散热，温差就是门铃。
他顺着锈痕用指节轻叩，叩到右上角，声音从闷变空。闻汐蹲在侧边，钢笔尖在纸页上空悬了两秒，落下一组数，合上页尾。沈砚不看，他们之间那条规矩立得早，她记她的，他看他的。
“手温量的还是估的？”闻汐问。
“贴出来的。”沈砚掌心压住板材右上角，锈蚀底下藏着一枚销头。往下一压，防火板整片让开三指宽。铰链在左肋，常年被锈封死，不按这颗销子，这就是一整面墙。
门后夹壁只容一人侧身。深处一米半，墙上开着一个凹槽，槽口形状沈砚见过，在七号门内侧，闩位那根腕粗拉杆插的就是这种卡槽。这只槽是空的。没有拉杆，没有铁箱，槽底铺着一层铜屑，颗粒带棱角，边缘锋利，像有什么贴着槽底被抽走，刮出了新茬。
他蹲下去把铜屑拨向两边，刮痕只有一道，起笔深，收笔浅，干净得像用一块平板贴着槽底拖过去。周彻取册不会这么收手，撬棍的蛮劲能把槽底刮成粗条；夜班取完，按记账的作风，会在原位压一根新钢丝记重。这道刮痕两头都不沾。第三只手先于他们一趟，把名册提走了。名册不在这，周彻没指错地方，只是它已经不在了。
闻汐的笔尖停在半空，指节点着槽口外沿一枚金属签。签环上有一道手工镌刻的纹，四短一长，形同一个没写完的偏旁。沈砚看清那纹路的瞬间，目光落回她手边，十分钟前她合上页尾时，页边留着同一个四短一长。她没解释。页尾又翻开一次，添了一笔，合上，笔帽磕出一声轻响，像句话说到一半被咽回去。沈砚把金属签原样放回槽沿，退开半步，不再追问。有些缝现在撕开，他们连这段路都走不完。
夹壁尽头压着一道检修舷梯，下到半层，七号门内侧检修面出现在眼前。沈砚先掌心贴上那根腕粗拉杆。油膜还在，上次用可逆开法推活门时他没舍得擦。油膜正中压着一枚完整掌纹，指根茧位厚实，落点正好卡死撬棍头握痕的位置。他把自己左手覆上去比对，差出半码，茧位严丝合缝。舱室主人。指腹顺槽口内壁探进去，摸到满手单向卷起的金属屑。槽径比原厂公差大出小半毫米，同一根拉杆、同一个角度，被插拔过许多回。门缝边缘缀着一条深灰色泥线，他刮下一指甲盖，颗粒粗糙，带着轮机舱的含铁粉尘，和借钢丝者手印上那层泥是同一批料。他把泥收进打火机底盖，扣紧。
三项齐了，掌纹、槽口磨损、门缝泥层，一样是一样。这扇门不是被人动过手脚，是有人长年累月从里侧把它拉开，出去，再回来。对那个人来说，这是一道出勤的门。
他放下手，没拆任何零件。闻汐下来，隔着门缝扫了一眼：“什么结论？”
“有人长期在用。”沈砚说，“油膜、卷屑、泥线都是一次性的，拆了就没。留着这套现场，才是往后的本钱。”
七号门下沿是排阀管廊，斜向沉进底舱。沈砚关掉手电，把左耳贴上第一道水平阀的阀体。42Hz的节拍在这个位置干净到发烫，隔阀一道闷响压着同一条线往下沉，差出整整一个半拍。他默数两轮，指腹扣着阀体不动，相位是反的。那道慢闷响不是另一台机器，是42Hz在同一段管壁里折返，叠出次谐波驻波，听起来像两个东西各响各的，根子却在同一个声源。声源在阀后，再往前一层管壁，那东西就缩在里头。
闻汐在页尾压了一个角，不落字。
退回夹壁，沈砚从表袋内衬抽出一根极细的钢丝，腕表的加固线，拆表时留的，没想到用在这。他把钢丝弯成S形，卡进空槽上沿的缝隙，位置正对着驻留舱室罐头堆放位磨出的那道亮痕。亮痕宽度用指甲比过，正好是一罐拉盖的沿宽。白班每两顿饭换一趟罐头，换完顺手把空罐沿往槽上一磕，磕出这道亮痕，也把交接的节奏留在上头。两次交接之间，空出半顿饭的时辰。夜班只待半顿饭，这半顿饭就是夹壁里唯一的缝。
“下回挑这时候。”沈砚点了点那道亮痕，“钢丝在，夜班没穿这条线。钢丝没了，我们换路。”
话没说完，防火板另一侧响起一声极轻的合页转动。有人进了夹壁，手电余光压成一道剪影，偏瘦，驼背，进门两步就停住。沈砚拉了一下闻汐的袖口，两人贴紧防火板内侧，呼吸压到最慢。那人隔墙先摸到槽沿那枚金属签，指腹来回捻了两下，在掂量签环上的刻纹有没有被拨动过。他没有取走。那只手缩进袖口，准确抽出刚卡进去的S形钢丝，收走，再用掌沿把空槽底的铜屑一抹一碾。三息，合页声再响，剪影没入黑暗不见了。
金属签留在原地。记账的人宁可认下一根消耗品的缺失，也不动那枚签，签位一挪，账目就断了。
黑暗重新合拢。沈砚吐出一口气，左耳外廓热了一线，抬手一碰，指尖带回来一点深红。第三次临界压制，量到头了，耳廓崩出一道细口。闻汐没说话，冰凉的手指抹掉那点血，在他手背上按了三下。三下压到底，左耳的阈值只剩最后半档，再压一次，连闷响都留不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空槽。检测钢丝没了，铜屑被碾平，只剩金属签环上四短一长的刻纹躺在槽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裤袋里打火机底盖硌着指腹，那颗泥颗粒还在。借钢丝者手印上的泥，舱室门框下沿的泥，七号门门缝里那条泥线，同一批料。夜班维护者和借钢丝的人，进的是同一个门，沾的是同一层灰。他心里那个念头沉到底，七成是落在同一个人头上了。
刚往舷梯方向迈出半步，他又停住。夹壁尽头，防火板铰链对角线上，一块检修格板松了两颗螺丝，底下是通风井道。井道壁上沾着一星碎纸纤维，不贴到跟前根本看不见。空槽底那层铜屑被吹偏的方向，也指向这里。名册是从这条井道出去的。
闻汐蹲下来，手电朝下打了两秒，光柱黑得不见底。她翻开页尾，最后一次落笔，这回没合上，正对着井道口写了一行字，推给沈砚看。纸上写着：换班前，查通风井。
半顿饭的空窗够不够下到井底，他不知道。管道更深处，那道比42Hz更慢的闷响又沉了一下，隔着水平阀传过来，只剩一圈余震。
“走吧。”沈砚替她把页尾合上，“下一趟，就下这个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