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口方向滚回来的脚步声沉到了底。沈砚贴着阀门阴影又站了十几息，确认那道防滑齿的节拍正在加速往42Hz的方向陷，没有折返的意思。
闻汐蹲在闸口边缘，腕骨内侧贴着一只银壳旧表，表盘碎了一角。她把表壳翻过来，让沈砚看指针压着的刻度。
“白班的大码靴印在岔口拐向舱段方向，新得还反灰，离开不到一顿饭。夜班刚才过去，没停留。按他以往的巡线节奏，来回加半顿饭。”
“空窗够我们用多久？”
“一个来回，再多半刻。”
沈砚盯着刻度没出声。闻汐页尾那组数字他扫到过一眼，上半截和这个刻度合得上。周彻隔着门说的那套轮班制，一半落了地，另一半还悬着。空窗是救命的数，不能全信别人的嘴。
“回舱室。”
跟追42Hz会一头撞进夜班的脚步声里，管道窄，没处躲；而舱室此刻无人值守，是整条底舱信息密度最高的地方。固定声源不会跑，舱室的主人会回来。
闻汐没问为什么。她把表壳扣回腕骨内侧，先一步钻进来时的检修口。检修口的铁皮边沿还留着周彻指甲掐过的印子，沈砚没多看，侧身先过。闻汐的呼吸压得极低，他每停一次步，她也停，间隔和管道里吊灯的分布一样匀，像是两人共用同一节拍器。
舱室的油味比离开时重了。两人贴墙站定，让眼睛适应黑暗。远处42Hz的节拍透过管壁传来，把灰尘从楼板缝里颤落。睡袋缩在墙角，口沿油得发亮；空罐头码成一摞，最新一只的卷边还留着启罐器的湿痕。
沈砚径直走到墙前。名单还在，仿印刷体，一笔一划。闵昭的名字被一道浓墨从中间斩断，周彻垫在最后，反着写，横画从右起，竖画自下往上，每笔都在跟自己拧劲。
他用指甲沿着那个反写的“彻”字走了一半。收笔处压出一个深点，比别的字更使劲。
记账逻辑他摸到了几分：划掉，是点名已到，清除已毕。反笔，是落了名，人还没死。收笔留点，意味着这人还在队列里，等着重新排到。周彻垫底，名字反写，带点。下一轮的名额，他还在前排。
“这页名单不是贴着摆样子的。”闻汐的声音从睡袋那边传来，“你看这个。”
她蹲在枕边，指尖捻着一块擦布。擦布叠得齐整，四角对折，最上面一块的折缝里嵌着干透的油污。她把布面捻开，油污在一个圆印上压得最厚，中间浓、边沿淡，形如管口，像是热铁件贴着布面焙出来的。
布底下压着一片塑料卡。沈砚凑近一看，认出标识格式：轮机部，A级维修权限。工号栏被一块黑胶带贴住，胶带边沿翘起一角，露出尾端一个数字的半截笔画。
“17。”沈砚说。
闻汐把卡翻过来。卡背的油污集中在左上角，指纹粗大，指腹宽厚，是常年拧阀门的手一下一下蹭出来的。而那层指纹之上，叠着一枚更浅的指印，窄长，指腹薄，力道很轻，像翻看登记簿时惯用的那只手。
“这枚指印比底下的指纹新鲜得多。”闻汐说，“半天之内，有人翻过这张卡。”
沈砚盯着那枚窄长轮廓。他记起排查那三天关鸿递工具的手势，左手托，右手只搭把手的尾端，快得像鸟啄食。那个指形，和这枚印子叠得上。
“关鸿碰过这张卡。”
他转身摸到门框内侧那道撬痕。边缘翻起的细铁皮还没平服，受力从右上斜到左下，轴在右肩，手腕几乎不转。沈砚的食指指腹贴进槽底，那里有一层铁锈磨出的细粉。这个斜度，和铁箱拉杆上那道印子同出一手，同一根撬棍，同一套发力。这个人撬东西有固定的章法，像拧了几十年阀门的人，永远不会去抓把手的斜上方。
沈砚把两片指纹并在一起比了比。粗大的那层，指腹宽厚，掌根有死角，是整只手握住卡片蹭出来的；窄长的那枚，只在卡边轻轻搭过，留下半截指节。同一个人，不会用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碰同一张卡。
“关鸿翻过这张卡，但它不是他的。”沈砚说，“它的主人在油污里干活，指纹压得又厚又实。”
闻汐顺着他的话接：“空罐头堆了两顿饭的量，睡袋口反着卷，人翻身时习惯朝右侧。备用牙刷插在罐头筒里，鬃毛还湿。他走得急，但没打算不回来。”
说话间，沈砚把撬棍头从凹槽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原样放回，茧印朝上。这根棍子不能带走，白班回来一上手就会察觉异样。他不想让活人提前知道他们看清了多少。
倒是这张卡，必须带走。
沈砚从布底下抽出维修卡，又俯身把名单从墙面上揭起一角。纸背泛黄，没有字，只有两道旧折痕。他把名单原样放回，指腹在纸面上留了一道新鲜的按压痕。动过的地方，对光会泛出一层指纹油光，那人回来一眼就看得出。
他想让这个人知道屋子被进来过。名册另一半还没到手，那人若是慌了，自己会先动起来。活人总会出错。
闻汐在睡袋边直起身，翻开记录本。页尾两组时间值，第二组被圈了个圈，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她把本子朝沈砚侧过来，露出一组数字。
“空窗上限，加上夜班返程的下限。”她指着那组数字，“我们要在这条线落到地面之前，上到L2检修平台。”
数字和闸口的刻度合得上。沈砚点头：“另一半呢？”
闻汐合上本子，指节压住封皮，把那行未封口的算式收进表袋。她没解释，只说了一句：“你左耳的高频音，今天出现过两次。”
舱室暗，沈砚耳根后那截热意还没散净。方才看名单时，他数过三息才把临界压回去。
“压住了。”
“我知道你压得住。”闻汐收紧表袋口，退向门口，“声音压得住，时间压不住。走吧。”
两人贴墙退出舱室。沈砚最后扫了一眼：空罐头摞、飞起的擦布角、墙面上那道新鲜的指痕。他没收门边那根钢丝，顺着来路往回撤。
检修口尽头，夜班的脚步声从42Hz方向折返，比预计早了一截。防滑齿碾过铁皮的间隔越来越清楚，单颗齿都能数出来了。
沈砚加快脚步，跳过一节脱焊的踏阶。落地时眼角扫过主通道侧下方的一条竖管，碗口粗，漆皮被热气拱得起泡。管底焊着一块封口盲板，盲板边缘用锐器刻着半圈弧线加一道反向斜杠。
那个记号，和名单上反笔的“彻”字，一个路数。
沈砚没停脚，那个符号却钉进了他脑子里：42Hz的竖管，在这套记账框架里，是被单独标过位置的。盲板更深处，那声比42Hz慢得多的闷响又动了一下，像什么很重的东西在远处翻身。
他接住闻汐递过来的表袋，攀上爬梯。爬梯中段，舱室方向那串脚步声停住了。沈砚悬在黑暗里，屏住呼吸。
门闩被拨开，一下到位，干净利落，没有试探。
紧接着是合页短促的一声，然后第二声更快的响动。里面的人出了门，站在走道里。
沈砚翻上L2检修平台，铁皮盖板在掌下合拢。盖板缝隙收死前的最后一线光里，舱室方向的脚步声停了一拍，停得那样长，长到盖板边沿都在他虎口下轻轻震了一下。
他把表袋贴身扣好，往L2-L3方向摸去。手指贴着防火板面走过，一路没有摸到焊缝。周彻说的那面可拆墙，不在这层。
背后那扇舱门里，有人正站在空了的墙面前，手里攥着刚从卡槽里摸出来的、什么也没摸到的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