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带全灭了。
三人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在暗处。蓝白光从走廊尽头渗过来,把地砖染成一片惨白,光在黑暗里铺成一条窄窄的带子,沿着地面朝他们这边爬。叶澜走在那条光带边缘,影子缩在脚边,比离开船桥时又淡了一层,轮廓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人。
光在涨。她说,它知道我们回来了。
沈砚没有说话。他数着蓝白光的节拍,和墙里那股心跳声合在一起,一下,一下。走到七号集合点走廊尽头时,他停下来。
焊死的门开着一道缝。焊缝从中间裂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掰开,门板边缘的焊瘤还翘着,露出铁灰色的断口。蓝白光从缝里涌出来,照得整扇门像一道发亮的伤口。门缝正前方的地砖上,躺着一张空白票根。
沈砚两个字,墨迹未干,在蓝白光下泛着润光。
闻汐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别碰。被划掉的人,都留下一张票根。它把票根放出来,是把你算进名册了。
我不碰,它就不算?沈砚说,它已经点名点到我头上了。票根放不放在地上,它要收的人都是同一个。
他蹲下来,没有碰票根,先看门缝。蓝白光从缝里漏出来,照不进他蹲着的位置,门缝内的景象被光挡住,看不真切。他闭了一下眼,把呼吸压慢,让注意力往下沉。叠层视觉没有门槛,它更像熬夜太久瞳孔对光的迟钝,多眨一次眼,世界就多出一层。
沈砚重新睁开眼。
门缝里,蓝白光消退下去,露出第七层的走廊。绿漆门牌钉在两侧舱门上,L7-101,L7-102,L7-103,一直排到走廊深处,编号比三层甲板的门牌多出一截,像一条被拉长的走廊。地面铺着同样的地毯,颜色却比主船体的深一个色号,像被水浸过。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全船的灯都是冷白色,只有那一扇门里,是暖的。
暖光里坐着一个背影。背对着门,坐得很直,像在等什么人,等了很多年。
鼻腔里涌上一股腥甜。沈砚抬手一抹,指尖沾了血。他左耳已经失聪,这一次,右耳里也传来一阵细微的嗡鸣,像有根针在耳膜上转。视野边缘开始发虚,叠层里的走廊和物理层的走廊在他眼里叠成两层,像两张底片对不齐。
沈砚。闻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流鼻血了。别看了。
他退出叠层。门缝里的蓝白光重新涌上来,把第七层的走廊遮得严严实实。他按着鼻底,把血抹开,直起身:门里有一条走廊,比三层甲板的走廊长。尽头有一扇门,里面亮着暖光,有一个人坐在里面,背对着门。
一个人?叶澜的声音紧了一下,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沈砚说,坐得很直,像等了很久。
蓝白光在这时猛地涨了一截。光沿着地砖迅速蔓延,像水漫过河床,朝三人的脚边涌过来。叶澜的影子在光里急剧变淡,从模糊变成透明,她后退一步,退进走廊侧面的门洞里,光追到门洞边缘,停住,像被什么挡住。
它要收我的影子了。叶澜靠着门洞内的墙壁,声音发颤,它在逼我们进门。光一直亮,影子就会被收完。
闻汐快步过去,单手扣住叶澜的腕脉,数了两秒,眉头拧起来:体温偏低,脉搏弱,像失血,但没有伤口。她掀开叶澜的眼睑看瞳孔,收影,是在从你身上抽走什么。不是比喻,是物理层面的。
广播在这时响了。
静噪过后,那个平稳的女声,第一次说出这么长的句子:沈砚先生,请取走您的票根。第七层在等您。您不来,门就一直开着。门开着,走廊里的光就一直亮。光照到的地方,影子都会被收走。
顿了两秒。
您有两位同伴。一位的影子已经快没了,一位的体温正在下降。门开着的时候,她们撑不了太久。
沈砚站在走廊中央,蓝白光照着他的后背,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前的墙上,又长又黑。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张票根,又抬头,看着门缝里的光。
它在逼我。他说。
那就别去。闻汐说,它在用规则压你,你一动,就掉进它的圈套。
我不用它逼。沈砚说,我想看看第七层里有什么。沈博文造了一艘六层甲板的船,藏了第七层,刻了锚点已嵌,留了纸条说找的不是出口是入口。它一直在等有人进去。等的人,要么姓沈,要么被刻了名字。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票根。
票根入手冰凉,边缘光滑,像一块冰。姓名栏里两个字在他指腹的温度下,墨迹忽然动了,像活过来一样,缓缓流动,重新排列,聚成另一行字,笔画工整:
等了你三年。
沈砚盯着那行字,后槽牙咬紧。他抬头,门缝里的蓝白光暗了一瞬,然后缓缓地向两侧退开。焊死的门,在没有人触碰的情况下,慢慢地,完全打开了。
第七层的走廊露出来。绿漆门牌,深色地毯,冷空气从门内涌出来,裹着一股海水和金属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廊尽头,暖光的房间门开着,那个背影还坐着,没有回头。
广播最后响了一声,女声第一次带上一点温度,像在招呼一个迟到多年的客人:
欢迎回来,沈先生。
沈砚把票根握在手里,回头,看着门洞里的闻汐和叶澜。叶澜的影子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闻汐攥着她的手腕,指节发白。
一起进去。沈砚说,走廊里光太亮,你们撑不住。第七层比外面冷,也比外面暗。进去,影子的速度会慢下来。
闻汐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松开叶澜的手腕,扶着她走出门洞。三个人,踩着蓝白光的边缘,走进第七层的走廊。
身后的门,在三人跨过门线之后,缓缓合上。
没有发出声音。
走廊尽头,暖光房间的门还开着。那个背影,在三人走进来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像听见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