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离开6083时，走廊里的灯带又暗了一截。
叶澜走在最暗的那一侧，贴着墙根，影子缩在脚边，比刚才又淡了一层，边缘开始发毛，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旧画。她没有说话，只是每隔几步就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后加快脚步，走进灯影的缝隙里。
沈砚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余光一直扫着两侧。经过货梯间时，他停了一瞬。货梯间的门牌号，从右墙挪到了左墙。他上午路过的时候，记得清清楚楚，门牌钉在右墙，现在左墙那枚门牌是新的，油漆还没干透。他看了两秒，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船桥在二层甲板，要下两层。三人走应急楼梯，楼梯间没有灯，应急灯带在头顶亮着暗红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叶澜在暗红的灯光下，影子反而比走廊里清楚了一些，她松了口气，脚步快了两分。
暗的地方，影子就稳。她说，它收影子，靠的是光。
沈砚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来，和赵铭说的影子躲进暗处，它就找不到叠在一起。灯越亮，影子越黑，越容易被收走。这条规则的反面是：想活，就得待在暗处。
船桥的门禁亮着绿灯。沈砚按了门铃，等了十几秒，门从里面打开。周彻站在门口，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支笔，看见沈砚，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闻汐和叶澜，侧身让开：进来。你来得正好。
船桥内比外面冷，空调开得很低。仪表盘上一排暗红色的待机灯，监控墙占了一整面，分割成几十个画面，大部分是走廊和舱房，画面灰白，无人走动。周彻走到主控台前，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份表格：你们来之前，我又查了一遍。三分钟内，七间舱房被系统批量标记为未售出，包括6110和6083。结案通知是自动生成的，生成模块的地址是一个我无权访问的分区，分区编号是L7。
L7。沈砚说，全船结构图里没有这一层。
周彻敲了一下键盘，屏幕上换了一张图，是船体纵剖面，结构图里没有，但载重数据在L7对应的位置有持续读数，非零。温度读数比周边低两度，舱门状态显示。我查了造船档案，瀚澜号设计稿一共六层甲板，没有第七层。但龙骨有一段的材料，在档案里查不到供应商，比重异常，和主结构用的钢不一样。他抬起头，看着沈砚，你手里那块铭牌，材质和那段查不到来源的龙骨，是同一种合金。
沈砚把铭牌放到主控台上。周彻拿起它，翻过来，又翻回去，指腹从锚点已嵌，第七层那行字上滑过：这行字，我扫描比对过，和沈博文在造船图纸上的批注，笔迹吻合度百分之九十八。
沈博文？闻汐站在旁边，声音一紧，失踪三年的总工程师？
他造了一艘六层甲板的船，却在里面藏了第七层。周彻把铭牌放回桌上，第七层不在图纸上，不被任何人维护。不被维护的区域，没有人进去，它就自己漂移、变形，和主船体的连接关系一直在变。我的数据测了三天，L7的舱门坐标每天都会移动几米，但始终锁死在L3-100到L3-112这个区间里。
L3-100到L3-112。沈砚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下去，三层甲板，隐藏舱段。入口就是七号集合点那扇焊死的门。
监控墙上，七号集合点那个画面突然亮了一下。蓝白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把画面照得发白。沈砚盯着那扇门，焊死的焊缝在光里裂开一道缝，像一道正在睁开的眼睛。
它的入口。沈砚说，焊死的门不是用来关的，是用来换的。门口封死，是要把里面换到外面来。第七层一直藏在三层甲板的背面，没有人进去过，所以它一直在漂。
漂到什么时候？周彻问。
漂到门开。沈砚说，敲门声数满五十下。
监控画面里，焊死舱门的门缝又宽了一分，蓝白光更亮了。叶澜站在工位旁的阴影里，影子贴着地面，颜色比几分钟前又淡了一些。她没有看监控，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影子，声音很轻：它在开了。
周彻调出L7的实时数据。舱门状态从跳成开启中，读数一路往上走。他盯着屏幕，语速慢下来：L7的舱门，在三层甲板的物理位置上，正好对应七号集合点那扇焊死的门。门焊死的时候，L7进不去；门一旦打开，L7就会和三层甲板接通。它等了三年，就等这个。
等什么？
等数满。周彻说，名册点名，点一个，它敲一下。点满五十，门开，第七层接进来。接进来的那天，就是它把名册上的人，一个一个收进第七层的那天。
监控画面里，门缝又宽了一寸。蓝白的光从门缝里淌出来，顺着走廊的地砖蔓延，像水。沈砚看见那道光的边缘，贴着地面，一点一点朝L3-114的方向爬过去，途经的每一扇舱门，门缝底下都渗出一线光，像整条走廊被从底下点亮。
敲门声停了。闻汐说。
沈砚屏住呼吸。走廊尽头，焊死舱门的门缝里，蓝白光忽然暗了一瞬，像什么东西在光里立了起来。监控画面的噪点密集地跳动起来，画面里，门缝中缓缓伸出一只手。
指甲修得很干净，指节分明，皮肤在蓝白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那只手捏着一张空白票根，慢慢探出光外，停在半空中，像在等谁来接。
监控墙下方，广播响起。那个平稳的女声，一字一顿：
门已开启。请保持安静。
沈砚看见那只手把票根翻了个面。票根正面朝上，姓名栏原本空白的地方，墨迹从纸里渗出来，一笔一划，慢慢聚成一个名字：
沈砚。
周彻盯着屏幕，摸了一下胸口的旧怀表：它在叫你的名字。
叶澜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沈砚身边，看着那只手和那张票根，声音很轻：它给你留了票。它要你去第七层。
监控画面里，那只手把票根轻轻放在门缝外的地砖上，然后缩回光里，消失了。蓝白光又亮了一分，照得整条走廊的地砖都泛着惨白。
沈砚看着那张票根，安静了几秒，开口：赵铭说，影子收完，就收人。叶澜的影子快没了，我的票已经放出来了。它没打算让我们活着离开这艘船，它要我们进第七层。
他转身，看着周彻：L7的舱门数据，你还能远程控制吗？
周彻敲了两下键盘，摇头：它一开门，我的权限就被清了。现在船桥能看到的画面，只剩它想让我们看的。
那就去看看它不想让我们看的。沈砚说，走，去七号集合点。
监控画面里，走廊尽头的蓝白光一明一暗，那张空白票根还躺在地砖上，姓名栏里，沈砚两个字墨迹未干，像一道刚刚写下的、还没决定要不要发出的邀请。
叶澜站在门边，影子比刚才又淡了一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轻声说：走暗处。灯亮的地方，影子会先被收走。
沈砚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船桥外的走廊。
身后的监控画面里，那只手又出现了。这一次，它没有再伸出来，只是隔着门缝，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像在数他们走远的脚步。
三短，一长。
敲门声又响了。第五十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