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推开了6083的门。
门轴没有响，像是最近刚上过油。灯亮着，舱房内格局和6110一样，但完全没有人住过的痕迹：床铺平整，没有行李箱，衣柜门敞着，里面空的。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笔尖搁在旁边，墨迹还没干透。
沈砚走到桌前。笔记本上是一排排整齐的字迹，按时间排列，记的全是广播点名：
方启明，6110，已登记，收影。 闻汐，L3-114，已登记，收影。 沈砚，医务室，已登记，收影。 叶澜，医务室，已登记，收影。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词：收影。沈砚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写了一行字，笔力比前面重，像是写的人停笔想了很久：
点到我之前，我要找到它划掉名字的地方。
这是赵铭写的。闻汐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他知道自己在名单上，他在查。
他查到了吗？叶澜问。
他查到了卡槽。一个声音从浴室方向传出来。
三个人同时转头。浴室门开着，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穿着皱巴巴的轮机工装，脸上有油污，眼睛却很亮。他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铭牌，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被人反复抠过。
赵铭。男人说，轮机部，三天前被系统注销的死人。至少系统是这么写的。他抬起手，把铭牌举到灯下，你们要找的，是这个。
沈砚接过铭牌。金属冰凉，表面刻着一排编号和一行字，笔画生硬，像用刻刀一刀一刀凿出来的，不是机器压印。那行字是：
锚点已嵌，第七层。记住，门不是用来关的，是用来换的。
沈砚盯着那行字，后槽牙咬紧了。他认得这种写法。小时候，他见过叔叔沈博文在船厂图纸角落做批注，用的就是这种字，一笔一画，力透纸背，像在刻遗言。沈博文失踪三年，他的批注怎么会出现在6083的卡槽里？
你在哪找到的？他问。
三层甲板，隐藏舱段，L3-108的舱门卡槽。赵铭说，三天前我到底层巡检，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往卡槽里塞东西。我以为是小偷，跟过去，人不见了，卡槽里只剩这块铭牌。我从那时开始查，查到我自己的名字在名单上，状态已注销。注销的死人，住在活人的舱房里，系统居然没拦我。他笑了一下，笑容很干，因为系统根本不记得我住在这。它只记得，名单上有我。
沈砚把铭牌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滑如新。他看向叶澜：叶医生，你身上有没有带工牌？
叶澜沉默了一瞬，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工牌，递给他。沈砚把工牌翻到背面。背面朝下的位置，刻着一行小字，笔画和铭牌上的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锚点已嵌，第七层。
你的工牌，沈砚说，和赵铭在卡槽里找到的铭牌，刻着同一句话。这行字不是印刷的，是有人刻上去的。
叶澜接过工牌，看着背面那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涩：三天前，我站在七号集合点门前，手里拿着我的工牌，弯腰往卡槽里塞。门缝亮了一下，我转身就走。我一直在想，我看见的那个穿白大褂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塞卡片。我以为是别人。她抬起头，看着沈砚，眼眶有点红，那个人是我。我一直以为我看见的是别人，因为我在记忆里看见的背影，穿着和我一样的白大褂。我认不出自己。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冷柜的响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很轻。赵铭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叶澜，沉默了几秒，说：你也是被刻上名字的人。你和我一样，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
广播在这时响了。
静噪，刺啦一声。女声平稳地报出名字和舱号：
赵铭，6083，已登记。基线已记录。
赵铭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沈砚，语速快了起来：它点我了。你听我说，它点完名，收的不是人，是影子。人没了影子还能撑一阵，影子没了，人就没了。我记了这么多天，只有这一条是真的。
他往浴室方向退了一步，声音低下去：影子躲进暗处，它就找不到。你们快走，别让它的光照到你们。灯越亮，影子越黑，它越好收。
赵铭。沈砚喊他，你跟我走，我们去找周彻，他有数据权限，能查——
查完了。赵铭打断他，我的名字已经划掉了。它要收我，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把铭牌给你们，你们替我看看，第七层到底埋着什么。他退进浴室的阴影里，影子贴着他的脚跟缩成一团，越来越淡，门不是用来关的，是用来换的。沈先生，你叔叔刻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写给造船的人看的。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慢慢低下去。沈砚上前一步，浴室里空无一人。灯还亮着，地上没有影子，只有一块地砖，比周围的颜色深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被抽走。
广播在安静中又响了一声。这一次，点名的是叶澜：
叶澜，已登记。基线已记录。请保持安静。
叶澜站在走廊里，低下头，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还在，但比几分钟前淡了一截，边缘模糊，像被水浸过。
它收完影子，就收人。她说，赵铭的影子没了。下一个是我。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走廊尽头。焊死舱门的方向，蓝白光一明一暗，门后传来三短一长的敲门声，这一次，比之前急促，间隔缩短，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等得不耐烦了。
沈砚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铭牌。第七层三个字在蓝白光的映照下，像一块烧过的铁，微微发烫。
他抬头，看向叶澜：你的影子还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叶澜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她指了指门缝里漏出的蓝白光，它敲门，是在数。数满五十下，门就开。刚才那一下，是第四十七下。
走廊里，蓝白光又暗了一瞬。门后传来第四十八下敲门声。
沈砚攥紧铭牌，转身朝船桥的方向走：去找周彻。他欠我一份数据，现在该还了。
